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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48 PM

Loeva -【生於望族】《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bluesky0601 於 2014-4-7 11:46 PM 編輯

【書名】:生於望族

【作者】:Loeva

【內容簡介】:

  可憐朱門繡戶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生於望族,柔順了一輩子,只落得個青燈古佛、死於非命的下場。

  既然重生了,她就要堅強,徹底擺脫從前的噩夢!

  可是,上一世錯身而過的他,為什麼總是出現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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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0 PM

第一章 橫死重生

  秋日的陽光正烈,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路旁的店鋪小攤叫賣著各式各樣的商品,從一文錢一個的素菜包子到價值千金的古董珍品,應有盡有。有人說,在京城,只要有權有錢,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外地來的客商從人群中穿行而過,望著眼前的繁華景象,不由得感嘆:“不愧是京城啊!帝都氣象,果然不同凡響!”忽而見有尼姑在路邊化緣,他是個虔誠的信佛之人,忙從袖中摸出幾個大錢,買了數個素菜包子,送給了尼姑,得了一番稱頌感謝。

  忽然,街尾處的人群一陣騷亂,驚慌失措地向路邊躲去,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六匹高頭大馬載著穿著一致、全副武裝的護衛,急馳而來。後面還跟著一輛華麗的大馬車,馬車後,又是一輛小些的馬車,同樣裝飾著珠玉瓔珞,車後還有另六位騎士護衛。這一行十二騎兩車,仿佛不知道自己所走的是人來人往的街道似的,只顧著往前沖,驚得行人爭相走避。

  車馬急馳而過,帶起漫天塵土。行人咳嗽著重新回到路間,都望著那車駕遠去的背影,指指點點。

  那客商被塵土熏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不容易舒服些,便看到方才正跟自己說話的尼姑摔倒在地,忙問:“小師父,你沒事吧?”

  那尼姑緩緩爬起身,合什一禮:“貧尼不妨事,多謝施主相詢。”便低頭拭那齋砵,可惜里頭的飯食都已沾上了塵土。

  那客商這才發現,這尼姑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晳,年紀不過二十許人,緣何就出了家呢?可惜可惜。他暗暗嘆了口氣,問旁邊的攤主:“方才那馬車的主人是什麼來頭?好生霸道!”

  那攤主道:“客人有所不知,那是咱們京中有名的絕世美人,柳尚書家的少夫人,平陽顧氏嫡出的六小姐!真真正正的名門閨秀!”

  客商納悶了:“即便是出身名門,也沒理由霸道至此吧?”

  那攤主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她夫家本就厲害,但最厲害的是她的靠山!你不知道吧?她背後站著好幾位貴人呢!聽說連當今皇後娘娘,見了她都是以姐妹相稱的!”

  客商更納悶了:“這是什麼緣故?”

  那攤主笑而不言。

  “靜虛!你在哪兒?!”不遠處傳來一個女聲,站在邊上正出神的尼姑反應過來,忙對客商再行一禮,匆匆而去,對迎上來的另一名中年尼姑低聲叫“師姐”。

  那中年尼姑皺起眉頭:“怎么把齋飯弄臟了?師父正喊我們呢,再不回寺里,就要耽誤午課了!”

  “是……”年輕的尼姑低頭合什,溫順地跟著她走了。

  那客商目送她們遠去,發現在那中年尼姑的丑陋面容襯托下,年輕的小尼姑更顯姿容秀麗,這樣的美人為何要出家呢?想起方才傳言中的馬車主人,乃是位絕代佳人,他便不由得搖頭。佳人又如何?女兒家還是要溫順柔婉才可人呀!

  “這位客人,我這里有各式精制簪釵步搖,您可要買一些回去?讓夫人和小姐戴上,更添幾分風采呢!”攤主熱情地向他推薦自己的貨物,他瞧了瞧,想起家中小女兒,已是花樣年華,便蹲下身,興致勃勃地挑起來。

  街上又恢復了原本的熱鬧,仿佛方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然而在有的人心里,那輛馬車與威風八面的護衛,卻是無法輕易忘卻的。

  大報國寺西北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林後有一所庵堂,原是本寺轄下的女尼修習之所,偶爾也會有外地游尼前來掛單。這日天色暗下來後,庵中眾尼做過晚課,便各自回了房念經。

  白天曾在那外地客商面前露了一面的中年尼姑正歪在榻上,拿根細竹簽挑著牙,抱怨道:“這大報國寺的齋飯聽聞是極美味的,不然我也不會勸師父到這里來掛單,沒想到庵堂是另行開伙,做的飯菜難吃死了,出門化緣又沒化到好東西,真真倒霉!”

  她說話的對象正是那年輕的女尼靜虛,後者眼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閉目念經,聽到她的抱怨,沒搭話。

  那中年尼姑不滿了:“我正跟你說話呢!擺什麼架子?!”

  靜虛念完一遍經文的最後幾個字,才睜開眼淡淡地道:“師姐,出家人需戒嗔,需清心寡欲。”

  中年尼姑翻身而起,冷笑道:“我才是師姐!你在師父跟前才待了幾年?就給我說教起來?!”

  靜虛低頭不語。中年尼姑知道她是個溫順沉默的性子,也不再罵,只面帶嘲諷地道:“我知道你今兒心里不爽快!在街上時,就聽說那橫沖直撞的貴人是柳尚書家的少夫人,平陽顧氏的六小姐!你不也是平陽顧氏的小姐么?那又如何?!人家是高高在上的貴人,錦衣玉食,你卻只能窩在這里,青燈古佛,吃著難吃的齋飯!死了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靜虛眼皮輕顫,復又重歸平靜,淡淡地道:“那都是前塵往事了,我已忘卻,師姐又何必還記著?”

  中年尼姑冷笑:“你倒說得輕巧,天天風餐露宿的,你又三災八難,受罪的是我們!若不是我勸得師父到此掛單,她老人家又認得幾位誠心的官家夫人願意聽幾回佛法,我們早餓死了!你既是出身望族的千金小姐,為何不能給師父和師姐們分憂?!”頓了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頓時轉怒為喜:“是了!方才聽庵里的人說,那位貴夫人今兒要在大報國寺祈福!你們都是一家的,不如你去跟她說說,讓她多賞我們些香油錢吧?!也是對師父的孝心不是?”

  靜虛沉默不語,中年尼姑急了,便上前來催她,她起身避開,轉身出了庵堂,卻沒往前頭寺廟走,只在樹林邊上徘徊。

  夜深露重,一陣秋風吹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呵了呵手,偶然抬頭望天,卻發現今日是滿月,月亮又大又圓,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她看著看著,忽然落下淚來。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賞月了,上一回,還是祖母在世時吧?她自幼父母雙亡,是由祖母教養長大的,因無兄弟扶持,在族中不過是個受人忽視的旁枝女兒。祖母去世後,更是沒了依靠。她小心翼翼地,嚴守閨訓,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生怕被人看輕了,但最後的結果卻實在算不上好。

  她這輩子做得最大膽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拒絕族長安排的婚姻,毅然出家了吧?雖然出家人的日子十分清苦,她卻覺得輕松多了,相比於在那個大家族里規行矩步的壓抑生活,她寧可忍受饑餓與寒冷,連師姐每日的抱怨挖苦也甘之如飴。

  又是一陣冷風吹來,靜虛一個哆嗦,再望向月亮,卻覺得月色變得有些詭異,居然帶了些血色。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正想再看清楚些,卻忽然聽到有腳步聲正急急往這邊來。難道是寺里的僧人?靜虛忙避到樹後。

  然而出現在月色下的,卻是一行三人,兩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穿著護衛服色,正與白日里見過的騎士相同,而那女子,麗色奪人,不是那位家境富貴、地位顯赫的六堂姐又是誰?

  靜虛一陣恍惚,忽而得見故人,她不由得感嘆萬千。六姐一直是平陽顧氏的明珠,從十歲起,便以才貌聞名。她父親在朝中任高官,兄弟又都是出色的才子,昔日一族中的姐妹,再沒有比她更風光的了。

  “誰?!”另一名男子忽然出聲,三人的目光遂向靜虛所在的方向掃來。

  靜虛一陣心悸,忙走了出來。那男子身上雖是華服,眼中卻滿是唳氣,絕非善輩,她還是盡早表明身份的好。

  三人見是個尼姑,稍稍松了口氣。只是那貴夫人見這尼姑一直盯著她,有些不悅:“你是哪里的女尼?!”

  靜虛苦笑,一別不過數年,她已不認得自己了么?便開口喊了一句:“文慧……”

  那華服男子臉色一變,不等她說什麼,手上銀光一閃,靜虛便覺得心口發涼,接著便看到一柄銀劍沒入自己胸口,隨著劍身被拔出,她全身力氣盡失,軟軟臥倒在地。

  文慧急問:“你殺她做什麼?!要是惹得住持生氣,難保不會將我們的事洩露出去!”

  那華服男子卻冷笑:“這尼姑知道你的名字,誰知有什麼企圖?倒不如搶先下手,省得麻煩!咱們快走,只管將殺人罪名丟給後頭的人就是!”文慧聞言也不再糾纏,急急隨著他們走了。

  靜虛躺在地上,身體漸冷,目光漸散,可她不甘心,為什麼……好歹給她一個理由!

  只是鮮血的流逝漸漸帶走了她的生命,她的意識完全沉入了黑暗中,只有那詭異的月光仍舊照耀著她的屍身。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炙人的灼熱中醒過來,只覺得身上仿佛有火在燒,輾轉反側,痛苦低囈。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一定要平安無事,一定要挺過去呀……”

  她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聲音,答案卻叫她不敢相信,猛地一睜開眼睛,望著眼前慈愛的臉龐,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醒了醒了!老夫人,小小姐醒了!”老婦驚喜地直起身,往外奔去。

  而靜虛,則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一雙小手,又掃視屋內的擺設一眼,只覺得腦中轟隆作響。在方才那老婦的攙扶下進門的,不正是她去世多年的祖母么?!

  是佛祖在保佑么?這是做夢還是真的?她居然重生了!

  這時候的她,還是個十歲許的女童,家業還未敗落凋零,祖母還未去世,她還不是無依無靠只能任人擺布的孤女,還未出家……

  她的名字……還是顧文怡。



第二章 重拾舊習

  文怡翻了個身,感覺到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窗外還有鳥兒的叫聲,猛地驚醒,忙忙起身下床要去做早課。

  但腳一掂地,她已經反應過來了。如今她還沒出家為尼呢,一時睡迷糊了,居然忘了這件事。

  地面很涼,她縮了縮腳,重又坐回床上,用被子裹緊了自己的身體。

  高枕軟臥,自然是舒服的。她已許久不曾享受這些了……

  她眨了眨眼,再次掃視周圍一眼,想起小時候趙嬤嬤曾說過,如果掐自己一把,會疼的話,表示是真的,但如果掐了不疼,那你一定是在做夢了。她大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吸了口冷氣。原來,這都是真的麼……

  想想也對,如果是做夢,她哪有這許多時間?昏迷過去前,她已受了致命一劍,便是大羅金仙降臨,也無能為力了。死去的人還會做什麼夢?她肯定是重生了。這是佛祖的垂憐,知道她死得冤屈,因此補償她一把。

  既然是佛祖的恩賜,她就絕不能白費了佛祖的好意。她再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死在別人手里了!

  那個華服男子的模樣,還清楚地印在她的腦海里,連他動手前說過的話,還有動手後的表情,她都一點兒沒忘記。她會牢牢記住這個人的,他就是上輩子殺她的兇手!

  還有六堂姐文慧……她怎麼會跟那種男人在一起?而且,看著那男人殺了一個女尼,她擔心的居然是“叫住持知道了該怎麼辦”,她不但忘記了同族的姐妹,還眼睜睜地看著無辜之人被同伴殺死,這樣的姐妹……

  文怡咬咬牙,在心中默念經文,告訴自己要平心靜氣,戒嗔戒怒。不管他們如何,自己已經重生了,沒必要再糾纏於那些逝去的過往!或者說,是尚未發生、而且永遠不會再發生的未來!

  默默回想著記憶中的童年,她翻身下床,自行穿好衣服,發現頭發散落在背後,頗為礙事,叫她很不習慣,忙尋了根綢帶綁了,隨便往頭上一盤,便就著墻角水盆里的冷水洗漱。

  這時,門開了,昨夜那位老婦趙嬤嬤捧著正散發熱氣的水盆手巾走了進來,見狀驚道:“哎喲!我的好小姐,你怎麼自己起來了?!如今天氣雖熱,早晚卻清涼,那水是井里打的,太冷了,當心凍著,快放下吧!”

  文怡抬頭笑道:“趙嬤嬤,不妨事的,冷水洗臉更精神些。”

  趙嬤嬤瞪她一眼:“你才病好,若是受了涼,又病了,該怎麼辦?!還不快給我回床上去?!你今兒就別出房門了,大夫昨兒說了,你的病還未好全,需得好生養著!”

  文怡無奈,只得丟開了原本打濕了的手帕。她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人生,自然不希望自己久病,不但自己難過,還會連累家里花錢看大夫吃藥。

  心中忽地一動,記憶中,小時候的自己的確生過一次重病,為了治病,把家里的閑錢都幾乎花光了。現在想起來,似乎就是這一回!

  文怡再不敢大意,忙走到趙嬤嬤身邊,依著她的指示,用燒得溫熱的水洗了臉、漱了口,又聽話地在衣服外頭添了件薄馬甲。

  趙嬤嬤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你這梳的是什麼頭發?活像道觀里的老道姑似的。”文怡臉一紅:“忽然忘了怎麼梳頭了,嬤嬤替我梳吧?”趙嬤嬤掩口偷笑:“這麼大的人了,再過兩年就是大姑娘了,還這麼愛撒嬌!”說罷便拉著她在妝臺前坐下,打開鏡匣,把她頭發上的綢帶解了,小心梳順頭發,再梳成兩個簡單的丫髻,然後再從鏡匣中翻出兩個銀絲扭的小花簪來,往她頭上一插,又添了朵小絹花,便大功告成。看著鏡中的小文怡,趙嬤嬤臉上笑開了花:“瞧瞧,咱們小小姐出落得多水靈呀!”又打開粉盒去尋脂粉。

  文怡一聞那脂粉香氣,便覺得很不習慣,忙忙躲開,小聲道:“又不出門,何必擦粉?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向祖母請安了。我答應嬤嬤,一定會乖乖吃藥的。”

  趙嬤嬤聽了高興,便不再強求,拉著小文怡的手出了房門,越過院子進了正屋。

  這是文怡祖母的居所,正屋三間。正堂是吃飯理事的地方,有時也會在這里招待近親女眷,東邊暖閣是臥室,西邊則是佛堂,供奉著她祖父、父母的靈位。

  趙嬤嬤讓文怡到圓桌邊上坐下,道:“方才住後廊西的九太太過來說話,老夫人便出去見她了,眼下一時還回不來。老夫人特地囑咐過,讓小姐先用早飯呢。”一邊倒熱茶,一邊高聲喚“張家的”。

  文怡看著佛堂的方向,微一遲疑,便起身走過去,來到祖父與父母靈前,眼圈一紅,跪了下來,正正經經磕了頭、上了香,然後對著佛祖默默禱告,感念佛祖慈悲,讓她得以重生。

  趙嬤嬤看得直嘆氣,勸道:“小姐心意到了便好,難為你小小年紀,就這般孝順,病才好了些,便來為老太爺、老爺和太太上香。只是這屋子早上不見陽光,略嫌陰涼了,老夫人向來不在這個時辰過來的。你年紀小,又是剛剛病愈,哪里受得住?快起來吧。”

  文怡在心中已念完了一遍經,轉頭對趙嬤嬤笑笑,便乖巧地應了。待回到外間,已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捧著托盤站在桌旁,笑著對文怡道:“小姐今兒好了?阿彌陀佛,真真是佛祖保佑!”

  文怡認得這婦人是自家執役多年的廚娘張嬸,祖母去世後,趙嬤嬤也沒了,她被族長家收養,這張嬸便與她丈夫張叔一同另投了長房,棄自己於不顧,致使自己孤零零地寄人籬下,連個助力都沒有,她心中有些硌應,只勉強笑了笑,說了句客氣話:“這些天辛苦張嬸了。”

  張嬸哪里知道她心里的想法,還以為小主人真個在跟自己道乏,頓時笑得眼瞇瞇:“哪兒呀?張嬸不辛苦,老夫人才辛苦呢,幸好小姐如今平安無事了,大家才松了口氣。”

  文怡只是淡淡笑了笑,趙嬤嬤問張嬸:“可燉好了?盛上來吧。”

  “是是。”張嬸忙將托盤里的瓦盅放在文怡面前,揭開了盅蓋,一陣熱香夾雜著人參的味道散發出來。

  文怡怔了怔,忙往盅里看了一眼,果然見到有幾塊雞肉,心里頓時打起了鼓:她自打出家後便一直茹素,重生後兩天來也是清粥小菜一點葷腥不沾,因而就一直沒想起這件事。如今這人參雞湯放在眼前,要她怎麼下得了手?

  趙嬤嬤還在那里道:“大夫說了,小姐病後體弱,正該進些滋補的湯水,補補元氣。這參是老夫人好不容易才托人覓得的,雖然年份有些短了,但小姐年紀還小,吃它卻是正好,湯是用上好的山泉水作底,又拿兩年的母雞燉了,喝了它,小姐一定不會再生病了!”

  文怡勉強笑著,有些無措地偷看趙嬤嬤一眼,後者還在催促她:“快喝呀?趁熱,老夫人再三交待嬤嬤一定要看著你喝完的,若是嫌那肉粗,隨便吃兩口便罷了。”

  看著趙嬤嬤關切的眼神,文怡即便是忌諱葷腥,也沒法說出“不喝”兩個字。她如今不過是個十歲女童,若跟人說她茹素,未免太驚世駭俗了些,只是真叫她一口吃下去,她心里又不自在。想了想,便問:“既是補身的好東西,祖母可吃過了?我是小輩,怎能撇開祖母她老人家,自己享用?”

  趙嬤嬤憐愛地道:“老夫人有自己的補湯,吃這個卻有些不合適。這原是專為你做的。好小姐,別問那麼多了,當心再不吃就涼了,那樣藥效就要大打折扣。來,嬤嬤喂你。”說罷真個伸了手過來。

  文怡忙攔住她:“不用了嬤嬤,我……我自己來。”拿起勺子,心想:“我如今不是出家人,無所謂戒律不戒律的,若是不喝,只怕還要引得祖母與嬤嬤憂心。”久違的親情與關愛,以及迫切想要長久留下這種溫暖的心情讓她拋開了對清規戒律的顧慮,心中默念了幾句佛,便喝了起來。

  湯很香,火候恰到好處,雞肉也嫩,咬一口便化在嘴里。文怡只覺得肚里死了多年的饞蟲又活過來了,待喝下最後一勺湯,才驚覺自己居然將全部湯喝了個精光,雞肉也都吃盡了,不由得臉一紅,心中又念“阿彌陀佛”。

  趙嬤嬤與張嬸見她把人參雞湯喝完了,卻是無比高興,後者樂呵呵地將碗筷收了下去,還邊走出門邊道:“小姐最愛吃雞湯銀絲面了,我今兒一大早起來搟了幾掛,廚房還有雞湯,小姐什麼時候餓了,就跟我說,我立刻下面去!”

  文怡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糾結了一會兒,心一橫:都已經破了戒了,也不在乎是一回還是兩回,只要心里有佛祖就好。

  趙嬤嬤取了溫水,沾濕了手帕給她擦手,嘆道:“看到小姐如今吃好睡好,嬤嬤才算是放心了。前兩天兇險得緊,差點兒沒把嬤嬤的心肝都嚇破了。若是小姐有個好歹,可叫老夫人怎麼辦呢?熬了幾十年,只剩了你一個血脈,從小小的嬰兒拉扯到如今這麼高,又乖巧又貼心,心肝兒似地寵著,眼看著再有幾年便成人了,若這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別說老夫人,就算是嬤嬤我,也沒法活了……”說著說著她就傷心起來,淚水也止不住了。

  文怡忙掏出手帕為她拭淚,又柔聲安撫著,心里也有些難受。

  她祖父早在十幾年前就沒了,祖母盧氏千辛萬苦將她父親教養成人,看著他娶妻生女,讀書有成,原是盼著他能重振家業的。父親自小聰慧,才二十多歲就考中了舉人,卻偏偏在赴京趕考途中,患了急病死了。消息傳回平陽,母親聶氏受不住打擊,也跟著去了,只留下年僅七歲的獨生女兒。接著又因為家中沒了男丁,算是絕了嗣,族中按例要收回祖產,除了田地外,連他們六房這一支世代居住的“宣和堂”宅子也分了一部分出去給其他族人住。祖母已上了年紀,哪里受得了這個委屈?大病一場,心灰意冷,但為了唯一的親骨肉,才勉力支撐了下來。

  可以說,顧文怡就是盧氏老夫人的命根子,若是連這僅有的孫女兒也失去了,她就再無在這世上存活下去的理由了。

  文怡哽咽道:“文怡不孝,讓祖母憂心了……還叫嬤嬤也跟著擔憂,是我不好。往後我一定會好好保重自己,孝順祖母的……”

  趙嬤嬤擦了一把淚,嗚咽道:“我知道小姐最是乖巧的,這回若不是七少爺頑劣,那起子勢利眼的小人又跟著起哄,斷不會害得小姐受了驚嚇,還病得這麼重……小姐又不曾招惹他們,他們卻差點兒害了你的性命。阿彌陀佛,老天爺有眼,必要叫那些做了壞事的人得報應!”

  文怡一聽,不由得沉默下來。...<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1 PM

第三章 不得已

  為什麼會得病?文怡這兩天里一直從遙遠的記憶中尋找著答案,由於“年代久遠”,她只記得大概,似乎是族中一位長輩過壽,她隨祖母去賀壽,老一輩們叫了戲班子,吵吵嚷嚷的,很多人,很熱鬧。她好像是跟著某位堂兄弟姐妹去了後院玩,不知怎的到了一間屋子里,就被困住了。屋子門窗緊閉,又是夏季陽光正烈的中午,她叫了半天都沒人來開門,只覺得渾身熱得厲害,頭發暈,眼又困,再後來便不記得了。醒過來時,她已經回到家中,大病了幾日,後來問起祖母,祖母只是板著臉不說話,旁人也只說她是被欺負了,以後不要再到那家去,但前因後果卻不甚清楚。

  這對她來說已是十幾年的事,當時她年幼又有病在身,就沒弄清楚,直到現在才從旁人的話中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本族長房“宣樂堂”,是全族最顯赫的一支,大伯父顧宜敦不但是一族之長,還在朝中任高官,他的嫡長子跟在他身邊讀書,嫡次子與嫡女都送回老家陪伴祖母——其中這位嫡女,就是六堂姐文慧——那次子在兄弟中行七,比文怡大一歲,名喚文安,自幼頑劣非常,但因書讀得好,又會賣乖,很得祖母溺愛,加上父母都不在身邊管教,越發放縱了,在顧莊一帶可說是橫行無忌的。前幾天因他祖母於氏老夫人過壽,文怡陪著祖母前去祝賀,長輩們在一處聽戲,小輩兄弟姐妹幾個不耐煩聽,便另找樂子。她性子安靜,又向來少與姐妹們往來,別人嫌她不合群,又怕撇開她不管會惹來長輩指責,這文安便使了個花招,只說要拉她去瞧新奇物事,將她誆到後宅一處僻靜的院落,鎖進屋里,又交待下人不許放她出來,便自去玩耍了。

  她在那小屋中又怕又急,窗戶又是關緊了的,從門縫里看出去,一見有人影經過她便大喊,奇怪的是經過的人都象是沒聽見似的。她喊得嗓子都沙啞了,始終不見人來,只說等到戲散場了自有人來尋。誰知文安怕她告狀,居然告訴於老夫人的丫頭,說她跟姐妹們在花園里玩得正高興。祖母盧氏聽了於老夫人的話,只當是真的,便沒多問,等到晚間開宴時四處找不著她,才從五堂姐的丫頭那里聽說了實情。祖母嚇了一跳,跟老妯娌於氏說了,眾人找到小屋時,文怡已經因為中暑暈了過去,抬回家後便大病一場。

  想必於老夫人也知道自家理虧,特地請了附近一位致仕的老太醫前來為她看診,藥材、補品都自己掏腰包。只是祖母盧氏這回驚怒至極,始終不肯諒解。那文安脾氣又倔,哪怕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也不肯低下頭來賠罪。於老夫人心疼孫子,單罵了他幾句,便把跟在他身邊的丫頭叫來打一頓了事。

  只是文怡如今回想,那小屋說是偏僻,到底是在後宅,她那樣大聲叫喚,怎可能沒人聽見?那些人自然是為了討好小少爺,才不管她一個稚齡女童的安危,讓她在小屋里關了半日的,如今挨了打,也算罪有應得,怕是還有好些人應該負責的,也都逃了過去。

  趙嬤嬤仍在那里哭道:“原是一個祖宗生下來的,咱們六房也是嫡系,哪里就比長房的人差了?只不過他家占了個‘長’字,咱們才成了旁枝。即便如此,也是一樣的族人,誰又比誰高貴些?!當年咱們老太爺還加封過正二品資政大夫呢!說起來品階比他家大老爺還要高些,我們老爺還中了舉人。只不過因為沒了男丁,才衰落了,但族中老妯娌們在一處說話,也就只有我們老夫人和他家大老夫人身上的誥命品階最高,他們居然敢這樣欺負咱們家,分明是見咱們沒人撐腰,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實在是太過分了!”

  老人家哭得傷心,文怡怕她身子吃不消,忙勸道:“我已經沒事了,嬤嬤不必再擔心。他家的確顯赫,但他們老夫人待祖母還算客氣,應該不至於如此勢利眼,不過是七哥小孩子家不懂事罷了。”

  趙嬤嬤不以為然:“他虛歲都十二了,又是人人都誇他聰明的,還會不懂事?即便他不懂事,他身邊的人也不懂麼?什麼大不了的事?小姐又不稀罕跟他們一處玩耍,有話直說便是,何必耍這樣的詭計?差點害了小姐的性命!小的太可惡,大的也太縱容了!但凡有個懂事的早早報到大老夫人處,哪怕是只告訴她身邊的丫頭呢,小姐也不至於吃這樣的苦頭。他們分明是小看了咱們六房的人,認定咱們奈何不了他家!小姐放心吧,老夫人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文怡小聲安撫著她,聽到這里,手中一頓,心情沉了下來。

  上輩子這件事發生時,她年紀太小,又剛剛病愈,只知道吃藥養病,哪里顧得上其他?因此許多事都是長大以後才發覺的。因為這場風波,祖母跟長房的人翻了臉,那位於老夫人原本是心懷愧疚的,但挨了幾回冷言冷語,也灰了心。兩家人從此斷了來往。長房本是族中嫡長,又是最顯赫的一支,他們的態度對其他族人不免會產生影響,祖孫倆在族中本就備受冷落,從那以後越發難過了。

  起初只是公中分派錢糧給他們家的日子比別家都遲,後來那米面也都成了陳米陳面,甚至是不能吃的,她們家不得不花錢到外頭去買;接著又有嬸娘伯母明里暗里的議論,說他們家祖孫倆帶著三個僕從只有五口人,用不著住三進的院子,竟將原已大為縮水的宅院占了一進去;她十四歲那年,鄰近的平陰城發生民亂,舅舅家遭了殃,上門來索要母親陪嫁的奩田,族中沒一個人幫她們說話。祖母氣得生了病,她哭著到長房求他們幫忙請老太醫,頭一回見到了於老夫人,請得太醫回家看診,誰知開的藥方中卻有不少昂貴的藥材,她再一次去求於老夫人,結果連對方的面都沒見著,就被二伯母用幾根參須打發出來。為了買藥,家中幾乎耗盡錢財,連祖母和母親的陪嫁都賣了,祖母去世時,後事還是族中花錢辦的,不過草草完事,才過了“頭七”,族人便將宅子收回去了。

  如今想來,若不是跟長房翻了臉,日後也不至於連一個助力都沒有。那些族人敢這樣欺負她一個孤女,還不是因為看準了長房不會為她撐腰麼?本來她對長房的無情多少有些怨懟之心,不願意再看他們的臉色過活,但一想到祖母,她也就顧不了這麼多了。無論那些二伯母六堂姐七堂兄之類的如何薄待她,至少,那位伯祖母於老夫人面上對她們家還過得去,只要能說服祖母消氣,這個助力還是能留得住的。不為別的,單為了那位醫術高明的老太醫以及今後祖母可能需要吃的藥,她就不能眼看著兩家翻臉。

  文怡心中拿定了主意,想到趙嬤嬤是祖母的陪房,感情最篤,有些話做孫女的說不出口,趙嬤嬤卻沒有顧慮,而且祖母也一向肯聽她勸的,便打算先說服趙嬤嬤。正要開口,她忽然想到:也許重生後,改變命運就從這一步開始了?她深吸一口氣,下決心定要辦成這件事。

  於是她想了想,開口道:“嬤嬤心疼我,我心里知道,七哥這樣過分,我也有幾分埋怨,只是有些話,我不知該不該說,要是祖母聽了,一定要罵我的,我只能跟嬤嬤講了。”

  趙嬤嬤向來疼愛文怡,聽她這麼說,忙問:“是什麼話?你只管跟嬤嬤講,嬤嬤不告訴老夫人。”

  文怡這才道:“七哥將我關進小屋,本來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可旁邊侍候的人不去阻止,事後又為了討好七哥不放我出來,自然是認定咱們家沒人了,不把祖母和我放在眼里的緣故。長房的伯祖母又疼他,不肯重罰,他家的人又怎會上心?我如今是病好了,沒事了,倒還罷了,若是有個好歹,祖母再恨他們,他家也不會讓七哥給我償命。咱們家沒有男子支撐門戶,祖母就算想打官司,也找不到人出頭呀?若是到族里討說法,長房勢大,七哥的親生父親又做著大官,怎肯叫自家骨肉吃苦?可見這個公道是討不回來的。”

  趙嬤嬤聽了,越發心酸:“我可憐的小小姐啊,怎會這樣命苦?你說得有理,七少爺的父親就是族長,事情鬧大了,他頂多就是叫七少爺給咱們家賠禮道歉,老夫人也奈何不了他們……”

  文怡一呆,她記得族長不是長房的親長,難道曾經換過?她將這個疑問壓下,接著道:“比起那樣的結果,至少我如今完好無缺,身體也沒事了,伯祖母又是遣醫又是送藥的,也算盡了心,若我們繼續跟他們斗氣,怕是反會得罪他們,因此……”

  不等她說完,趙嬤嬤便瞪大了眼:“這是什麼話?小姐難不成想就這麼算了?!你可是差點兒丟了性命的呀?!他家不過是費點銀錢,又算得了什麼?連賠罪都不肯來,若是放過他們,他們就越發欺到咱們頭上來了!”

  文怡忙抱著她的手臂哀求道:“好嬤嬤,不是我想縱容他們,實在是……他家勢大,我們得罪不起呀!”

  趙嬤嬤不以為然:“有什麼得罪不起的?咱們家是沒人了,可老夫人身上還有誥命呢,要真的擺起架子責問他們,他們也不敢不給面子。”

  文怡又是著急又是心酸:“嬤嬤,誥命這種東西,都是虛的。他們就算賠了罪,道了歉,兩家也撕破了臉,又對我們家有什麼好處?嬤嬤,您忘了?我看病是他們家下帖子請來的太醫,祖母每年秋冬犯了舊疾,也都是他們家出面請太醫來的,還有吃的藥和補品,哪樣不是他家幫襯著?那位老太醫的醫術在平陽方圓百里內都享有盛名,再無人比得上,架子又大,除了長房,連知府大人的面子都不給。咱們跟長房翻了臉,今後祖母再生病,還有誰能把這位太醫請來?除了這位太醫,平陽地界上又有誰能治得了祖母的舊疾呢?”

  趙嬤嬤被她一言驚醒,細細想來,果然如此。藥材補品之類的,除非是極珍貴的東西,不然自家多花點銀子,也能買到,但那位老太醫卻是當今皇帝親口褒獎過的,還有好些徒子徒孫在太醫院供職,若沒有長房開口,憑六房如今的臉面,還真不一定能把他請來,而平陽一帶,已經沒有第二位醫者能治得了老夫人的舊疾了。她不由得更加心酸:“要這麼說,難道我們就這麼饒了那些惡人?好小姐,你差點兒丟了性命呢,還是為了芝麻綠豆那麼大的小事!”

  文怡深知她和自家祖母都是心疼自己,才不肯原諒長房,心中不禁產生了幾分羞愧,低頭輕聲道:“是我沒用,才會讓祖母和嬤嬤如此操心……只是我如今已經沒事了,只當是為了日後,還是不要太得罪他家比較好。嬤嬤,你好歹勸著祖母些,讓她別太生氣了。”

  趙嬤嬤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這真是……有錢有勢,便是害了一族的姐妹,也奈何他不得。誰叫他有福氣,托生在長房大老爺家里呢?只盼著他哪天得了報應才好!”又心疼文怡:“小小姐才這麼大年紀,就已經知道為長輩著想了,實在難得,不像那些敗家子兒,心肝都叫狗吃了,一點良心都沒有!”

  文怡聽她語氣,知道她已經答應了,心情放松了些,忙笑著安撫她。忽然聽到張嬸急匆匆跑來,叫道:“不好了,老夫人發作了,要把長房的人趕出去呢!”

  文怡吃了一驚,忙問:“怎麼回事?!長房來人了?!”




第四章 左右為難

  長房的人是於老夫人派來給侄孫女兒送藥送補品的,也不知道說錯了什麼話,竟惹得盧氏老夫人大發雷霆,當即便要叫人把她們趕出去。

  文怡匆匆趕到前頭花廳時,正看到祖母坐在正座上,猛握椅子扶手,青筋暴起,臉色鐵青。下手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子,一臉恭順狀,小心低頭聽訓。她後頭跟著兩個婆子,手上分別捧著幾個錦盒和一個包袱,只是她們左手邊又站著另一個婆子,穿著比她們體面些,看起來有點年紀了,正扭開頭盯著左邊第三張交椅的椅腿,面帶幾分不悅。

  文怡不知道剛才花廳里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記得這媳婦子和婆子是誰了,但看她們的穿戴,也猜到是有頭有臉的管事娘子或伯祖母、伯母們手下得力的人物,想到祖母要是得罪了她們,她們回去了也不知道會怎麼編排自家呢,當即也顧不了許多,趕到祖母跟前輕撫她的背,小心道:“祖母別生氣,就當是看在孫女兒面上,請千萬保重才好!”

  盧氏見是孫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慈愛,神色放緩了些,但面上仍舊結著霜,板著臉道:“如今哪里是我要跟人生氣?分明是別人存心惹我生氣!”

  那媳婦子小心地賠笑道:“六老太太熄怒,原是小的管束不力,沒好生教導底下人規矩,讓她們說錯了話,您要打要罵,小的們都甘心領受。可您千萬要保重身體,不說看在咱們老夫人與您幾十年妯娌的情份上,只當是為了九小姐,您也不能氣壞了自己的身體呀?!”

  盧氏冷笑道:“我若不是為了孫女兒,也就不跟你家打這官司了!怎麼著?我跟你們老太太當了幾十年的妯娌,如今她兒孫出息了,就不把妯娌們放在眼里了?!她的孫子金貴,我的孫女就是草,被欺負了也只能忍氣吞聲?!我還沒把事情鬧大了叫族人們替我評個公道,你們倒嫌我多事了?!如今拿這些東西來,是打發叫花子呢?!”

  方才那扭頭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插了句嘴:“六老太太這話說的糊塗,我們老太太不過是依平日的舊例照拂族人罷了,哪里就成了打發叫花子呢?我們家打發叫花子,可不會送這些金貴東西。”

  盧氏大怒,一口氣上不來,咳個不停,文怡忙倒茶給她,又輕輕替她拍背撫胸。走慢一步的趙嬤嬤趕到,見狀忙從袖里掏出一個小銀扁瓶,遞到她鼻下晃了晃,盧氏才喘過氣來。

  那媳婦子瞥了婆子一眼,眉間閃過一絲不悅,淡淡地道:“劉嬤嬤,老太太讓你來,是叫你替七少爺賠不是的,可不是叫你來氣人的,你也一把年紀了,怎的一點規矩都不懂?!”

  那婆子不以為然地回瞥她,也淡淡地道:“陸三家的,你雖是二太太跟前的管事娘子,但這事兒關系到我們七少爺,我替小主人委屈幾句也是應當的,怎的就不懂規矩了?”

  陸三家的眼睛瞪大了些,劉嬤嬤不為所動地瞪回去,看得盧氏與文怡祖孫倆好不生氣。眼看著祖母又要發作了,文怡還沒忘記自己的初衷,便先一步開了口:“這位劉嬤嬤,不知是宣樂堂哪一位長輩的貴僕?又是奉了伯祖母什麼命令來的?”

  盧氏怔了怔,沒想到一向只會乖乖聽從自己吩咐的孫女兒會主動問話,但她心里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便沒說什麼。

  劉嬤嬤勉強道了個萬福,眼睛盯著一旁圓光罩上蒙了塵的葡葡雕花,道:“我是大太太親口點了派到七少爺身邊侍候的,老太太叫我來看看九小姐病好了沒有,若是還沒好,就去請王老太醫上門,再送些藥和補品過來。”接著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皮笑肉不笑地道:“順便把秋天換季做新衣裳的銀子還有入冬後買炭的銀子也一並送過來,畢竟,我們七少爺還頂著害九小姐生大病的罪名呢,總不能虧待了六老太太和九小姐不是?”眼珠子一轉,往文怡身上掃了幾掃,眼中不屑之色更濃了。

  盧氏聽得手上發顫:“這叫什麼話?!難道我們還冤枉了他?!你這是在替他叫屈?!還是他真心這麼想?!說不定你家老太太也是這麼想的吧?!”

  陸三家的忙賠不是:“六老太太誤會了,我們家老太太也好,大太太二太太,還有少爺小姐們也好,都絕沒這麼想過!原是這老奴眼空心大,不懂規矩!”她在心中暗暗埋怨這劉婆子好不會說話,不管這六房家世如何,到底是主家的族人。只是對方是大房的人,她又不好將人罵下去,只能拿眼瞪對方,心想回頭定要向老太太告一狀。

  文怡面上卻不見一點氣惱的模樣——這種冷言冷語她早在前世聽慣了,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只是這劉嬤嬤嘴不好,說的話實在叫人生氣,容她在這里繼續渾說,只怕祖母會更加氣惱,事情就越發不好收拾了。她瞥了陸三家的一眼,留意到對方是二伯母手下的人,而劉嬤嬤卻是大伯母派給七堂兄的,心中已經有了成算,便淡淡地對劉嬤嬤道:“原來你是七哥身邊的人,既如此,你如今已看過我了,差事也辦完了吧?”

  劉嬤嬤怔了怔,傲慢地道:“看是看過了,只是不知道九小姐是不是已經好了,可別回頭……”

  “既是已經看過了。”文怡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嬤嬤的差事就辦完了,請回吧。”

  劉嬤嬤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什麼?!”這不起眼的旁枝末系之家的小丫頭居然在逐客?!要知道她可是侍郎大人家的嬤嬤!是奉了侍郎夫人的名義來照料小主人的!連七少爺那樣尊貴的人都給她幾分臉面,一個靠著她主家立足的小門小戶之女,連生了病都要靠她主人請大夫抓藥的窮親戚,也敢在她面前擺主人的架子?!劉嬤嬤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腳下更是連半步都邁不出去。

  陸三家的掩住面上的一絲快意,瞄著她道:“劉嬤嬤,九小姐發話了,你沒聽見?你越發連個禮數都沒了,回頭老太太知道了,可不敢再派你出門辦事!”

  劉嬤嬤氣得臉色發白,本來要跟她吵的,但聽到她最後那句話,又嚇了一跳,心想這宣和堂雖然不算什麼,即便得罪了這九小姐也不要緊,但如果叫這陸三家的在老太太面前告了黑狀,老太太惱了,便是大太太也不會幫自己說話的。於是只得咬牙切齒地冷哼一聲,連禮也不行了,摔手就走。陸三家的暗哼一聲,對盧老夫人賠笑道:“這老貨沒規矩,六老太太和九小姐別生氣,回頭小的回稟了老太太,定會重重罰她!”

  文怡沒說什麼,只是微笑以對,掃了那幾個錦盒和包袱一眼,心中有些為難:都鬧到這個地步了,收下東西是不可能的,只怕祖母會命人將東西丟出去,那以後就更難彌補了。於是便對盧老夫人道:“祖母,伯祖母送藥材補品來,也是她的好意,只是如今孫女兒已經好了,用不著這些東西,放著白糟蹋了,不如讓她們拿回去吧?”

  盧老夫人的臉色又放緩了些:“這話說得在理,陸三家的,你領著那個不知所謂的婆子,把東西都帶回去!見了你們老太太,就說是我說的,我們家雖不如長房富貴,卻也不是叫花子,用不著她施舍!若她知道自己理虧,就叫孫子來給我孫女倒茶認錯賠不是,若是她拿定了主意要以權勢壓人,我就算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給孫女兒討回公道!”

  文怡一聽就知道不好,忙勸她:“祖母,孫女兒不要緊的,七哥想必已經知錯了,您別跟他計較……”盧老夫人一揮手止住她:“你是個不愛與人計較的好孩子,只是他家欺人太甚,七小子小小年紀做了錯事不知悔改,將來大逆不道害了父母親人時,又有誰來教他?!”

  文怡暗暗跺腳,看到陸三家的臉色已有些勉強了,心中著急不已,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服祖母,只得無措地看著趙嬤嬤。趙嬤嬤暗嘆一聲,上前勸道:“老夫人,您消消氣,不過是小輩做錯了事,您教訓幾句,讓他親長去責罰就是,何必跟他一般計較?況且大老夫人待您一向禮數不缺的,為了個小輩的錯,您跟她生氣,豈不是傷了幾十年的情份?”

  盧老夫人瞥她一眼:“她一心護著那小崽子,把我孫女兒當成草一般,就不怕傷了幾十年的情份?!你道我是存心跟她生氣不成?!原是她先惹我生氣了!”

  趙嬤嬤笑道:“都一樣是做祖母的,誰不是把自己的孫子當成心頭肉?老夫人心疼九小姐,大老夫人偏心七少爺,也是人之常情。老夫人,老奴知道您是為了九小姐生氣,只是如今九小姐沒事了,您再跟大老夫人生氣,豈不是叫九小姐為難?”

  盧老夫人眉頭一皺,看了孫女一眼,見文怡滿眼都是哀求之色,心軟了些,板著臉道:“這有什麼可為難的?!我不過是要小輩知錯改過罷了!”瞥了陸三家的一眼:“你還愣在這里做什麼?還不快拿了東西走人?!”

  陸三家的如夢初醒,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忙笑著應了,行過禮便帶著兩個婆子小心地退了出去。張嬸在門外等著,得了趙嬤嬤一個眼色,便一直把人送出大門去了。

  總算把風波平息下來了,文怡暗暗松了口氣。雖然結果差強人意,但總算比記憶中的強了許多。她小心地看了祖母一眼,鼻頭一酸,跪下伏著盧老夫人的腿,柔聲道:“都是孫女兒不好,叫祖母如此操心憂慮。”

  盧老夫人雖然一向疼愛孫女兒,但很少見到她這樣親近自己,不由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道:“傻孩子,這與你什麼相干?原是你七哥的錯!這回定要叫他給你賠不是才行!”

  文怡手上一顫,低聲道:“祖母,其實孫女兒真的不要緊……”

  “就是因為你不要緊了,我才肯放過他。”盧老夫人沒好氣地道,“若非如此,我早就到祠堂里哭祖宗去了!不叫他受一回家法,得一回教訓,我也吞不下這口氣!”

  文怡咬了咬唇,只覺得心里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祖母會如此生氣,還不都是為了她麼?要她勸祖母在長房權勢前讓步,她實在是太不孝了!

  可是,若是不勸祖母,萬一她老人家真個為了這賠罪的事跟長房鬧翻了……

  文怡只覺得心焦不已,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盧老夫人見了嚇一跳:“可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該不會是病情反復了吧?!”

  文怡忙道:“孫女兒沒事,真的沒事!”她忙站起身來,讓祖母看到自己是真的安然無恙。

  趙嬤嬤在旁看得分明,忙道:“小姐早起只喝了一盅雞湯,怕是餓了?叫張嬸去下碗面吧。小姐久病初愈,還是先回房里歇著。”

  文怡遲疑著,見趙嬤嬤給自己使了個眼色,便知道她是要私下勸祖母,忙應了聲,辭別祖母回到後院閨房,又掛念著前頭,不知趙嬤嬤勸得如何了,坐立難安。

  過了一會兒,趙嬤嬤進來了,她忙起身迎上去,眼中滿是希冀:“祖母怎麼說?”...<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2 PM

第五章 午間來客

  趙嬤嬤笑道:“嬤嬤出馬,還有什麼辦不成的?”文怡頓時松了口氣,滿面感激地抱著她的手臂輕晃:“好嬤嬤,真是多虧你了。”

  趙嬤嬤慈愛的摟著她走到床邊坐下,道:“跟嬤嬤客氣什麼?我從小侍候老夫人,嫁了人又陪著她嫁過來,連你父親都是我奶大的。我在這個家待了大半輩子,說句不合規矩的話,我雖沒了兒女,心里只當你父親是我的骨肉一般,你就跟我孫女似的,見你為難,嬤嬤心里比你還著急呢。”

  文怡窩在她懷里,只覺得自己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這樣的溫暖了,忍不住紅了眼圈:“我知道嬤嬤疼我,嬤嬤一定要長命百歲,不要丟下我才好……”

  “真是傻孩子。”趙嬤嬤笑了,“其實老夫人也疼你疼得緊呢,只是她在人前習慣了板著臉,一時放不下身段,才會叫人害怕。其實她是你親祖母,有什麼話不能直說?你也是一片孝心,她不會怪你的。”

  文怡默默點頭。她不是真正的十歲女童了,人情冷暖都是見識過的,自然知道祖母待自己的一片慈愛之心。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祖母守了幾十年寡,父親又早逝,家里連一個能支撐門戶的男丁都沒有,若是祖母行止略和軟些,只怕就要被人欺到頭上了。前世祖母病倒還有去世後那段時間里,她就受夠了這種苦頭,自然不會埋怨祖母待她不夠親近慈愛,反而在心中默默立誓,這輩子定要好生孝敬祖母和趙嬤嬤,為她們多多分憂。

  到了午飯時間,文怡自重生後頭一回陪祖母吃飯,把先前那些小心謹慎都丟開了,親自為祖母布菜,又把放在自己面前的兩盤肉食都挾了許多給祖母,侍候得十分殷勤,嘴里還道:“孫女兒病了這些天,叫祖母擔憂了。祖母多吃些,好好補補身子。”

  盧老夫人看了碗里的菜一眼,面無表情地問:“你今兒倒會說話,怎的忽然殷勤起來?”

  文怡手上一頓,拿不準她是高興還是生氣,心下生了幾分惴惴,小心看了她一眼:“侍候祖母吃飯,原是孫女兒該做的……”

  盧老夫人板著臉不說話,文怡越來越不安,難道是自己勸祖母不要跟長房計較的事惹惱了她老人家?說來也是,祖母是為了自己才跟長房鬧的,自己反倒拖她的後腿,豈不是太不識好歹了嗎?她雖然有心親近祖母,但前世祖母積威多年,文怡心中還是難掩畏懼之心,手上動作便不由得慢了下來,放下筷子,耷拉著小腦袋,站在桌旁束手聽訓。

  趙嬤嬤捧著最後一碗菜進屋,見狀輕輕扯了扯了盧老夫人的袖角。盧老夫人瞪她一眼,望向文怡時,已放緩了神色:“行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一心為了祖母著想,寧願自己受委屈,難道祖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不成?”瞥了瞥趙嬤嬤:“有話不能直說,還要叫別人傳話!”

  文怡聽到祖母不再責怪自己了,暗暗松了口氣,只是對她後面那句話不大明白,便抬頭看了趙嬤嬤一眼,以目光相詢。

  趙嬤嬤笑了,對盧老夫人道:“這怎麼能怪小姐?老夫人天天板著臉,孩子看了也害怕呀!小姐也是擔心老夫人會生氣,才讓我緩緩相勸的。”

  盧老夫人沒好氣地道:“你倒會疼孩子!怪不得她有話只跟你說!我反倒象是只老虎似的!”說完也禁不住笑了,指了指面前的一碗菜:“這不是你愛吃的?拿下去吃飯吧!”趙嬤嬤笑著行禮:“謝老夫人賞,老奴就不客氣了!”說罷朝文怡眨眨眼,便捧著那碗菜下去了。屋中只剩下了祖孫倆。

  文怡動作越發小心了些,重新拿起筷子,從碟中專挑肥嫩多汁的肉塊往祖母碗中挾。盧老夫人一方面為孫女兒的孝順而心喜,另一方面又發起了愁:“這是專門給你做的,病好了,正要好生補補呢,你把菜都給了祖母,你吃什麼?”便把一個雞腿挾進孫女的碗中。

  文怡心中苦笑,卻還是乖乖吃了,盧老夫人看得高興,又再挾了幾筷子菜給她:“吃得香,下一頓就叫張嬸再做。”

  文怡忙道:“祖母別光叫我吃,您也要多吃點才好。”

  “好,好。”盧老夫人面上帶笑,只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

  這頓飯祖孫倆都吃得很開心,吃完了,文怡又親手泡了祖母愛喝的香茶,給老人消食。盧老夫人歪在長榻上,放松了身體,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孫女兒閑聊,說些養身體的注意事項,又說了說孫女兒病的這幾日的情形。趙嬤嬤坐在一旁的腳踏上看著她們聊天,偶爾也插幾句嘴,面上一直帶著笑。

  眼看著祖母眼皮子有向下耷拉的傾向,文怡便輕聲問:“時候不早了,今兒天氣還算涼快,祖母要不要歇個中覺?”

  盧老夫人有些迷糊:“嗯?哦,好……”趙嬤嬤要上前侍候她睡下,文怡忙攔住了,親自扶著祖母躺下,拉過薄被蓋好,又點燃了香爐。

  待出了正屋,趙嬤嬤才念了句佛:“老夫人這些天一直惦記著小姐的病,幾日沒睡好了,如今總算能好好歇歇。”

  文怡想起前世的情形,自己似乎一直沒留意到祖母是那麼的疲累,只知道窩在自己房中休養,祖母吩咐什麼就做什麼,一點都沒想過要為祖母分憂,還以為只要乖乖聽話就是孝順了。她心下愧疚,抬頭望向趙嬤嬤,留意到對方眼下也有些淡淡的烏青,忙道:“嬤嬤也累了吧?祖母睡著,身邊有我守著就行了,嬤嬤回屋休息一下吧?”

  趙嬤嬤笑道:“這如何使得?小姐哪里是會侍候人的?況且你才病好,正是要好生靜養的時候,小姐你才該回房休息去呢。今兒沒什麼事要做,嬤嬤就在這屋里守著老夫人,有空了自會打個盹,不會累著的。”

  文怡哪里肯依?好說歹說要她回房間,趙嬤嬤一臉為難,最終讓了一步:“要不我就在旁邊廂房里歪一歪,小姐也過去睡一覺如何?老夫人要叫人,我立時就能聽見了。”

  文怡勉強道:“那我就在祖母身邊坐著閉目養神,祖母要叫人時,我去應著就行,嬤嬤就放心歇著吧。平日都是嬤嬤侍候祖母,如今我也該盡盡孝心。祖母這些天的疲累都是因我而來的,好歹讓我盡點心意。”

  趙嬤嬤聽了,也不再攔她,只是囑咐她一旦累了就得回房去。文怡笑著應了,推她進了廂房,又去拿被鋪,趙嬤嬤笑道:“快放下,你哪里做過這些事?”文怡在前世出家數年,早就做慣這些粗活了,況且如今天氣炎熱,蓋的被褥也不厚重,她抱起來並不吃力。仔細地將被褥鋪好後,她還將身上佩的香袋放在枕邊用來驅蚊。趙嬤嬤見了又驚又喜:“小姐真聰明,你是從哪里學會這些的?”文怡笑而不言,只是過來扶她睡下。

  張嬸在門外探頭探腦的,小聲喊了句:“趙嬤嬤!”文怡心中不喜,面上卻沒露,淡笑著問:“怎麼了?”張嬸小聲道:“長房的人又來了,在前頭等著呢。”

  文怡微微皺了眉頭。事情不是結束了嗎?她們六房都不追究了,長房的人還來做什麼?難不成為著她給了一個婆子沒臉,就要來算賬不成?!

  趙嬤嬤忙爬下床走出去:“老夫人才睡下,別擾了她的清靜。我跟你去見他們。”文怡上前道:“我也去!”趙嬤嬤訝然回頭:“小姐,你去做什麼?當心那些人不會說話氣著你。咱們已經夠忍氣吞聲了!”文怡搖搖頭:“祖母睡著,我便是這家的主人,有些話你們不好說,我卻是說得的。”說罷便徑自往前院走。趙嬤嬤呆了呆,方才追了上去,只覺得小姐好象病了一場後就變了許多,跟之前乖巧柔順的模樣相比,似乎多了些主見。

  文怡走到前院,仍是在那個花廳,來的人卻不完全相同。除了陸三家的,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穿著綢衫,下系羅裙,戴著金簪,腕上一對碧玉鐲子,襯得那肌膚如雪一般,儼然是一副富家千金的模樣,但文怡認得那張臉,正是長房伯祖母於老夫人跟前的大丫環如意,不敢怠慢,便露出了幾分笑模樣:“原來是如意姐姐?姐姐今兒怎麼有空來?”

  如意笑著行了個萬福禮,道:“今日老太太派了幾個人來向六老太太和九小姐問好,不料那有眼無珠的刁奴胡作非為,惹得六老太太和九小姐生氣,陸嫂子回去說起,老太太發了好大一頓火呢,立時就命人將那刁奴捆了,送過來給六老太太和九小姐發落。奴婢是奉了老太太的命前來給六老太太賠不是的,還請六老太太和九小姐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別惱了我們老太太才好。”說罷看了看文怡身後,面露疑惑:“不知六老太太……”

  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們家老夫人正歇中覺呢,原不曾想過這時候會有客來!只是不知那劉婆子在何處?不是說押過來了麼?”

  陸三家的忙上前道:“劉婆子如今押在門外,生怕六老太太見了她生氣,因此不敢叫她進來。只要六老太太發話,是打是罵她都甘心領受!”

  若是前世的文怡,聽到這話說不定就真的感動了,但她經歷過幾年人情冷暖,卻免不了多想幾分,轉頭望向大門方向,果然看到有兩個粗壯的婆子押著劉嬤嬤,跪在門檻外,有不少行人經過,都會停下來多看幾眼。文怡認得那些都是顧氏族人,不由得懷疑,伯祖母此舉是不是有別的深意?

  一轉頭,她看到張嬸正在門外偷偷往屋里看,便吩咐道:“張嬸,你讓張叔關了大門吧,這樣人人都能望進來,成何體統?”張嬸嚇了一跳,訕笑著去了。

  文怡又回過頭來對如意笑笑,道:“伯祖母太客氣了,既是一家人,祖母與我又怎會為了這點小事惱了她老人家?我年紀雖小,也知道伯祖母家大業大,底下奴僕無數,焉能個個約束得過來?奴大欺主,原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更何況那位嬤嬤是大伯母的人,原比別人尊貴些,不好將她當成尋常僕婦對待的。還請姐姐將這位嬤嬤帶回去,回稟伯祖母,就說祖母歇下了,文怡大膽做主,先謝過伯祖母,只是這位嬤嬤到底是大伯母和七哥哥的人,要罵要罰,自有她的主人處置,文怡不敢越俎代庖。伯祖母的心意,文怡已知曉,兩家原是同氣連枝,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生分的。”

  如意驚訝地看著她,只覺得這位九小姐與大壽那日見到的模樣相比,似乎變了許多,連口角都伶俐了,便笑道:“九小姐真是越來越聰慧了……”想了想,又道:“既然九小姐這麼說了,奴婢就把人帶回去。只是還有一件事——”頓了頓,“先前送過來的那些東西,都是老太太送給九小姐補身子的,九小姐怎的就還回去了?難道是嫌東西不好?”

  文怡微笑道:“東西是好的,只是我如今已經痊愈,用不著了,白放著太可惜,倒不如還給伯祖母,日後自有更需要它們的人去用。”

  如意嘆道:“九小姐不必多說了,我們老太太明白,定是六老太太還在惱她,所以才把東西還回去的。只是那些都是我們老太太心疼九小姐,才送過來的。九小姐,奴婢大膽說句,哪怕是九小姐病好了,還要補身體呢,要是另外去買,又要費功夫,倒不如把東西收下,我們老太太也安心些。”

  文怡默然不語。那劉嬤嬤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她要是收了東西,豈不是自賤了身份?

  如意見狀,眼珠子一轉,又勸道:“奴婢知道了,是因為那劉婆子嘴巴壞,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才讓九小姐生氣吧?其實她本就是個嘴臭的人,九小姐不必跟她一般見識。不管怎麼說,我們老太太是一片真心,九小姐不收,顯見是因為心里還在埋怨我們老太太了?”

  文怡眉頭一皺:這話要如何回應?

  “這話叫人聽了就生氣!”門外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卻是盧老夫人扶著張嬸進來了。文怡飛快地看了張嬸一眼,面上閃過一絲惱怒。




第六章 長房之行

  盧老夫人面上還帶著氣惱,一邊走進屋一邊怒道:“敢情我孫女不接東西就是不敬尊長了是不是?!”

  如意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心勸九小姐收下東西而已。這原是老太太的一番好意……”

  “所以我們不收,就是不知好歹了?!”盧老夫人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桌上的茶碗嘭嘭作響。

  如意不敢多說,只是跪下低頭道:“奴婢不敢,原是奴婢一時心急,才說錯話了。”盧老夫人冷哼一聲,撇開頭不理她。

  文怡走過去扶她坐下,勸道:“祖母別生氣,想必如意姑娘不是有意的,不過是在跟孫女兒說笑罷了。”盧氏聞言,神色放緩了兩分,但眉間的怒意仍在。文怡留意到如意眼中閃過的一絲感激與驚喜,心中暗嘆:她哪里聽不出對方話里的深意?但已經決定了要交好長房,有些事就不能太較真了,況且伯祖母身邊的近身侍女,對主人的影響是很大的,能不得罪,還是不得罪的好。

  想到這里,她又望向張嬸,眼中帶著不悅:“方才不是吩咐過你了?你怎麼能去吵醒祖母呢?!”張嬸脖子一縮,賠笑道:“小的生怕小姐吃虧……”

  盧老夫人朝孫女擺擺手:“你本就該叫我起身才是!”轉向如意,見對方態度恭順,又想著這丫頭一向待自己是極尊重的,神色又放緩了些:“你興許是無意,但你說了那些話,就是想逼我孫女收下東西。收不收的原是小事,只是底下人的閑話叫人聽了生氣,你們老太太若是有心,把家里人約束好就夠了,用不著天天送東西來,九丫頭年紀小,受不起這些福份!”

  如意低頭應是,又道:“老太太已命人將劉婆子押到門外,聽從六老太太發落,雖說九小姐大度饒過了她,但六老太太還當教訓她一頓才好。”

  盧老夫人聽了,微微有些詫異,望向孫女,文怡忙道:“孫女想著,那劉嬤嬤雖有錯,到底是大伯母的人,孫女是晚輩,實在不好發落她,因此便請如意將人帶回去,讓她自個兒的主人處置。”

  盧老夫人皺皺眉,點了點頭:“你想的也有道理。”又說:“我們雖不收東西,你伯祖母卻也是一番好意,你就去謝她一謝,省得她不放心,還要派人來看你是不是真的好了。”頓了頓,陰陽怪氣地添了句:“說不定會怕你回頭又訛她呢!”

  如意越發惶恐了:“都是奴婢的不是,我們老太太絕沒有這樣的想法!六老太太請千萬熄怒!”

  “起來吧!”盧老夫人沒好氣地道,“叫人看見了,還以為我不知好歹地拿別人家的奴婢出氣呢!”

  如意小心翼翼地起身,賠笑道:“我們老太太也惦記著六老太太和九小姐呢,要是能親眼看到九小姐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當然高興!”盧老夫人冷哼,“我孫女沒事,她孫子就不用挨家法了,指不定還可以跟人說,是我在大驚小怪呢!你也不必多說什麼,我孫女去謝她便夠了,還用不著我親自上門去賣乖!”

  如意不敢再說什麼,文怡小心地勸了祖母幾句,扶她回後院歇下。盧老夫人對她道:“讓趙嬤嬤陪你去,遇事也能有個照應。”

  趙嬤嬤忙應了聲,文怡卻道:“趙嬤嬤去了,祖母身邊豈不是沒人了?張嬸還有許多活要干呢,難免顧此失彼,不過是幾步路,孫女兒獨自去便行了。長房的人再兇惡,也不會把孫女兒吃了的,難道她們不要臉面了?”

  盧老夫人想想也是,便應了,卻又囑咐:“你去了只管道謝便是,不管你那些兄弟姐妹們怎麼對你,都不必理他們!”

  文怡知道祖母是怕自己再次吃虧,心里一暖,笑道:“祖母放心,孫女雖然自知家世難敵長房,但好歹也是同出自一個祖宗的,都一樣是顧氏子孫,又怎會妄自菲薄?”

  趙嬤嬤叫了聲好:“這話說得好!這才是望族之家出來的姑娘!”

  盧老夫人聽了也心喜:“說得不錯,咱們家原不輸給他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便是我們家絕了戶落魄了,他們又能風光幾年呢?!不好生收斂些,對著族人也這般囂張,日後還不知會如何呢!”

  文怡笑笑,她不知道長房會風光幾年,至少在十幾年後,長房的嫡女仍能帶著大群護衛在京城街頭橫沖直撞,甚至連皇後娘娘都跟她以姐妹相稱,這麼看來,自家還是避讓些,只要長房的人不過分,有些閑氣就忍了吧。

  不過這些話她是不能對祖母說的,只能含糊地道:“不管他們家如何囂張,孫女只依禮行事,上一回原是孫女少不更事沒提防,這回可不會再犯一樣的錯了。”

  盧老夫人很滿意,文怡再侍候她睡下,添了一小塊安神香,才回房換了出門的衣裳,出得前院來。如意與陸三家的已經等候多時了。

  顧莊面積不小,宅子也多,為了方便女眷出行,人們都是以馬車代步。宣和堂只有一輛半舊的小馬車,可容兩三個人同坐,掛的青布車簾洗得發白,但看上去還算干凈,只是終究帶了幾分落魄的意味。

  如意探問是否需要從宣樂堂叫一輛馬車來,文怡搖頭:“我家有馬車。”便叫張叔套了車子,回頭帶了幾分厲色,囑咐張嬸:“好生看守門戶,祖母已歇下了,沒事別去打擾,若有什麼難以決斷的,只管去問趙嬤嬤。嬤嬤不點頭,不許放外頭人進門!更不許隨意開門跟人閑話!”張嬸有些駭然,不明白這向來溫順的小主人怎會忽然如此嚴厲,但總算還記得主僕之別,結結巴巴地應下了,文怡方才上車起行。

  馬車出了大門,文怡掀起車簾一角,看到原本跪在門前的劉嬤嬤已經不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押回了宣樂堂。她移開視線,放眼打量外頭的景象,腦中回想著記憶中的顧莊。一時間,感觸萬分,她微微紅了眼眶。

  顧莊位於平陽城以北八九里處,背靠太平山,緊鄰太平江,水陸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是個定居的好地方。顧氏先祖攜家帶口來到此地落戶,就是看中這里的位置優越,不但離平陽城近,順著水路前往太平江與東江交界處的大埠康城,也不過兩日功夫,再往前去出海口處的第一大港歸海城,也只是七八天的路,十分方便,且氣候宜人,物產豐富,更難得的是,當時這塊地還是無主的,完全沒有開荒。後人常說,顧氏先祖當年能慧眼選中這塊福地,而不是在大城里安家,實在是有先見之明。如今顧莊已經有數千人口常住,除了顧氏族人,還有世代執役的奴僕、依附而來的工匠、佃戶、商人等等,市集、商鋪、作坊、酒館……應有盡有,十分熱鬧,

  當年那位顧氏先祖決定在顧莊安家後,曾十分仔細地規劃過莊上的房屋。因他連元配、兩任繼室與二房、妾室在內,一共生了九個兒子,其中六個大的都是嫡出,便在顧莊正中建了一個大宅院,自己帶著妻妾與嫡長子一家入住,然後在宅院左右兩邊建了兩個小些的宅子,給元配所出的另兩個嫡子與其家眷居住,後排並列的三個再小些的宅院,則是給兩任繼室所出的三個嫡子備下的,三個庶子的宅院又再往後排,然後圍繞著這九個主院,再建祠堂、學舍、糧倉、僕役住房等建築。之後近百年間,顧氏族人不斷繁衍,有的族人分家時建了新宅子,也有族人外遷到異地,這九個主院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樣,加上莊子里搬來了不少外地人,添了許多房屋,又慢慢增添了商鋪酒館作坊等,碼頭也改建了,范圍不斷擴大,到今天已經是個小鎮的規模。

  文怡所在的六房,就住在九個主院之一的“宣和堂”,正是第二排主院中最西邊的宅子。早在她父親過世後不到一年間,原本三路五進的宅院已經縮減到只剩下中路三進的面積,其余部分都由其他族人占去了。記憶中,前世與長房翻臉後,不過三四年功夫,那三進的院子又叫族人占了一進去。

  文怡回憶起往事,緊緊抿住嘴唇,壓下心頭的悲憤。她知道自己家是絕戶,沒有男丁支撐,祖傳的田產已經在父親去世後叫族中收回了,只有每月固定分一筆錢糧過來。除此之外,她們祖孫二人,便是靠祖母與母親的陪嫁度日。祖母與母親都是出自大家,陪嫁不少,因此家中現下還算寬裕,除了受些輕視,日子並不算難過。只是在與長房反目後,家計才漸漸轉壞,終於在舅家討回母親陪嫁的奩田,以及祖母病重延醫後,一敗塗地。

  文怡將眼中的淚光輕輕拭去,深呼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如今長房與六房之間的矛盾已經有了緩和的希望,只要她將這件事抹平了,日後便可再圖大計。既然佛祖給了她重生一次的機會,她又怎能辜負佛祖的好意?上一世的悲劇,這一世絕不會再重演了!

  車窗外傳來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她再往外看,便發現是八房與九房的幾個小堂弟,都是六七歲年紀,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其中九房的小十一正得意地向堂兄弟們炫耀他母親給他做的新書包,還嚷嚷著要給母親買她愛吃的糕點,他母親一高興,說不定就能給他生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妹妹了。

  文怡眼中閃過一絲艷羨,又很快被路過的一處宅院吸引了目光。那正是她前世在祖母過世後寄居數年的去處,二房四伯父顧宜正的宅子。那時候,四伯父位居族長,是個嚴厲的人,待她雖不算刻薄,卻也不親近慈愛,到了說親的時候,更是……

  文怡咬咬牙,輕輕晃頭,仿佛要將那些不愉快的過往都拋開。這時,車停了一停,車廂外傳來婆子跟人打招呼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似乎是一扇大門打開了,馬車再次動起來,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再度停下。一陣腳步聲過後,馬車又再往前行了一段路,方才從車廂外傳來如意的聲音:“九小姐,到了,請九小姐下車。”接著便掀開了簾子。

  文怡扶著她的手躬身出了車廂,立時便有婆子送上腳凳,供她踩踏下地。她歪了歪頭,發現駕車的已經不是張叔了,換成一個不認得的婆子,張望四周,發覺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院落,四周花木繁密,墻頭與月洞門都修飾得十分清雅,應該是到了內院。

  記憶中的宣樂堂已經十分模糊了,文怡拿不準自己是不是曾經到過這里,聽到如意請自己隨她走,便拋開雜念,跟在如意身後往伯祖母居住的院子走去。

  於老夫人住在宣樂堂中路後方的萱院,是個三進的大院落,門口掛著烏底金漆的匾額,上書“金萱忘憂”四字。進得院門,滿目都是穿紅著綠的年輕丫環,笑吟吟地迎上來——卻不是迎向文怡,而是迎向如意的——口稱:“姐姐怎麼這時候才回來?老太太正念叨呢!”又有人說:“蘇家姑太太過來了,五福姐姐心急著要尋姐姐去呢!”

  如意心中疑惑,但還記得自己的職責,叫丫頭們去向於老夫人稟報九小姐前來之事,又恭敬地請文怡在前院坐一坐,用杯茶歇一歇。

  文怡聽聞伯祖母有客,也沒說什麼,便隨著如意去了,誰知還不到地方,便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過來,道:“老太太叫快請九小姐去呢!”如意怔了怔,小聲問她:“那蘇家姑太太……”那丫頭輕輕搖頭,沖著文怡笑:“九小姐,快隨奴婢來吧。”

  文怡認得她是於老夫人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頭,名喚五福,略一沉吟,又瞥了如意一眼,見她也笑著請自己,便應了聲,隨她們往後頭去。

  誰知才拐了一個彎,迎面便來了一個十二三歲的美貌少女,穿著淡紫衫子,素色紗裙,腰間系著碧玉佩,頭上綰著珍珠釵,窈窈窕窕,娉娉婷婷,人人見了都禁不住暗暗誇一句:好一位小佳人。

  文怡卻心下大震,面上的淡然幾乎維系不住,好不容易才將眼中的怨恨掩飾下去,重新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只是心中的酸楚仍舊翻滾不已。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眼睜睜看著她送命的六堂姐文慧。...<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2 PM

第七章 言語譏諷


  文慧比文怡要大上兩歲,這時候已經出落得十分高挑了,眉眼倒是還未完全長開,不象前世再遇時那般麗色奪人,卻也是一副美人胚子,端得是清麗脫俗,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就象是兩顆黑瑪瑙珠子。只是眼下這對瑪瑙珠子正緊盯著文怡看,眼角雖是彎彎的,眼里卻不見一點和氣模樣。

  文怡雖已鎮定下來,但被她這樣盯著,也覺得十分不自在,又見她只是盯著自己,既不開口說話,也不讓路,倒叫自己不好往前走了,心下便有了幾分惱意,疑心這位堂姐是在給自己下馬威,八成是為了那位七堂兄吧?

  如意與五福悄悄對望一眼,後者便上前笑道:“六小姐不在老太太跟前,怎的出來了?”

  文慧眼珠子一轉,便盯住了她,似笑非笑地道:“難道我就不能出來了?!這是誰家的規矩?”

  五福一窒,面上訕訕的:“是奴婢說錯了,因方才見六小姐在老太太跟前說話,老太太聽得極歡喜的,眼下六小姐忽然出了屋子,奴婢生怕是老太太有什麼吩咐,故而多嘴問了一句。”

  文慧扯了扯嘴角:“便是祖母有什麼吩咐,一屋子丫頭,叫誰不行?難不成我就是那跑腿傳話的人?”

  五福臉都紅了,如意見狀忙替她解圍:“五福姐姐並不是那個意思,六小姐千萬別多心。”

  文慧瞥她一眼,便移開了視線:“一邊兒去,我要跟九妹妹說話,你們都離遠些!”

  五福和如意對望一眼,應聲退後,後者退到第十步,便站住不動了,五福輕碰她袖彎,以眼相詢,她便小聲道:“不能離得遠,萬一再出事……”五福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便也不再後退了。

  文慧沒理她們,只是盯著文怡瞧。文怡先擠出一個笑,道了聲萬福:“六姐姐好,多日不見了,六姐姐安好?”

  文慧挑挑眉:“我好得很,九妹妹看起來也挺好麼……怎的我前幾天聽說,九妹妹都快不行了呢?”

  文怡心下大怒,卻不敢露出來,只是勉強維持著面上的笑容:“只是有些兇險罷了,多虧王老太醫醫術高明,將妹妹救回來了。多謝六姐姐惦記。”

  “那就好。”文慧笑笑,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既然沒事了,就別把事情到處嚷嚷,叫人以為我們家的男孩子真的不懂事。什麼大不了的?一點小傷風,也值得鬧得人盡皆知?”

  文怡忍住氣,咬牙低頭道:“多謝六姐姐教誨了。正是因為先前病得有些兇險,如今好了,怕伯祖母擔心,妹妹方才過來請安的。伯祖母方才傳話要妹妹進去,只怕現下等得心急了,請恕妹妹失陪。”說完又是一禮,也不管文慧是否有回應,便徑自往前頭走了。五福與如意見狀忙跟了上去。

  文慧皺著眉,看著文怡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心中覺得有些不對勁。雖然這個九堂妹今天在自己面前仍舊是一副恭順模樣,但聽她說的那些話,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樣,隱隱帶著深意。難不成她還敢心生不滿麼?!文慧撇撇嘴,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不過是個落魄旁枝的族妹,日常用度都要靠自家接濟,一向跟著個老寡婦過活,少見外人,又才過了十歲生日不久,只是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孩子罷了,能有多大的心思?她七弟那般聰明伶俐,又比九妹大一歲,還藏不住話呢,一天到晚瘋玩,九妹怎可能比他還要聰明?

  想到弟弟,她又不由得看向後院,記起那位蘇家姑太太帶來的小女孩,算起來年歲跟九妹差不多大小,家世、容貌都不錯,只是人太呆板了些,哪里配得上自家弟弟?她真想不明白,祖母心中到底在想什麼!小七才多大年紀?!

  文怡一路疾行,袖下雙手握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暗暗發抖。聽見如意在後頭喊自己,她方才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笑笑:“兩位姐姐,可是我走得太快了?真對不住。”

  如意喘了兩口氣,笑道:“哪里,是奴婢怕六小姐累著了。”五福看她一眼,往前趕了幾步,示意守在門口的媳婦子掀開簾子,方才露出燦爛的笑容,進門高聲道:“老太太,九小姐到了。”

  屋內的說話聲靜了一靜,然後便響起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快讓孩子進來!”五福回頭笑著請文怡,文怡迅速整了整衣裳頭發,面帶微笑地跨進門去,便有兩個丫頭迎上來引領,轉過黃花梨鹿鶴遐齡落地大屏風,穿過中堂,轉向西邊的暖閣,迎面便是一陣百合清香,放眼望去,滿屋子都是綾羅綢緞、珠翠環繞,晃得人刺眼。文怡多年不見這種景象,倒是先怔了一怔,但她是念慣了出家人四大皆空的,轉瞬反應過來,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朝著正座的老婦人行禮:“侄孫女兒給伯祖母請安。”便有小丫頭在地上鋪了棉墊,顯然是要文怡磕頭了。

  文怡有些意外,便是一族中的長輩,平日見面,也不過是道個萬福罷了,只有大日子或是久別之後上門請安才會磕頭的,自己幾天前方才來過,如今長房擺出這個架勢,是想做什麼?

  她這里一遲疑,于老夫人便先發話了:“我侄孫女兒來見我,你們拿這些東西出來做什麼?叫姑太太看了笑話,快撤了!”丫頭們飛快地將墊子撤了下去。

  文怡心里起了提防,又再躬身行禮:“是侄孫女兒禮數不周了。”于老夫人身側,坐著一個打扮華貴的婦人,年約三十歲上下,氣派不凡。她下手還坐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長得白玉娃娃一般,女孩子年紀不過十歲上下,男孩子則要小一些,顯然就是丫頭們提到的“蘇家姑太太”一家了,只是不知是什麼來歷。在文怡的記憶中,顧氏一族並沒有嫁到蘇家的女兒。不過無論如何,顧氏一族在外人眼中是“詩禮傳家”的望族,若有一點不合禮數的地方,都會叫人笑話的。

  于老夫人笑著一臉慈愛,對文怡擺擺手:“原是丫頭們糊塗了,哪里是你的錯?”又罵身邊的大丫頭:“你們是怎麼管教小丫頭們的?慣得她們連人都認不得了!”大丫頭們忙請罪,又走到一邊罵小丫頭們:“九小姐前幾天才來過,你們難道不認得?又把那勞什子拿出來做什麼?!”小丫頭們不敢辯解,低頭認罪,待退到外頭,才相互抱怨:“平日里來打秋風求老太太的太太奶奶少爺小姐哪里少了?誰不是磕頭磕得歡歡喜喜的?老太太也沒說什麼,今兒偏改了規矩!”

  西暖閣中,于老夫人正對那蘇家姑太太道:“叫姑太太笑話了,這是我侄孫女兒,六房的九丫頭。她父親就是老七宜誠,中過舉人的,姑太太可還記得?可惜幾年前夫妻雙雙亡故了,留下這個孩子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文怡眼圈一紅,連忙壓下心頭悲傷。

  蘇家姑太太收了笑容:“原來是他?從前倒是聽我兄弟說過,實在可惜得緊,聽說學問極好,人品也十分難得。”感嘆一番。

  于老夫人於是又叫文怡給蘇家太太見禮,文怡不知對方來歷,倒拿不準該怎麼稱呼了,如意悄悄在背後提醒她:“這是咱們家三姑太太婆家的小姑子,是京城蘇家的當家主母。”文怡一聽就明白了,于老夫人生了兩子一女,其中女兒嫁給了恆安柳氏一族的嫡長子,丈夫有兩個姐妹,一個是東平王正妃,這想必就是另一個了。說是姑太太,其實是拐著彎的姻親。她忙上前行禮,仍舊稱呼為“姑太太”。

  蘇太太連忙扶她起身,打量幾眼,贊道:“府上的姑娘教養極好,我早就聽說了。今日一見,才知道名不虛傳,不但老夫人的女兒出色,連孫女兒、侄孫女兒也都知書達禮,倒叫我不好意思呢。”又叫丫頭去備一份豐厚的表禮,謙虛道:“匆忙之間,略簡薄了些。”又給她介紹自己的一對兒女。

  蘇家長女英華,與文怡是一般年紀,生得清秀不說,小小年紀,眉眼間已帶了一股濃濃的書卷氣,面上帶著淡淡的笑,舉手投足都十分從容,以她的年紀來說,有些太過穩重了,但文怡發現對方望向自己時,眼神十分純粹,一點輕視都沒有,心里便覺得歡喜,也生了幾分親近之心。

  而蘇家長子厚華,年方七歲,性情憨厚,也叫人喜歡。

  文怡正想跟蘇英華多聊幾句,便被于老夫人叫過去了,雖覺惋惜,卻不敢說什麼,面上還帶著溫順的笑。

  于老夫人叫她在跟前坐了,拉著她的手,親切地問她身體情況如何了,祖母這幾天是否安好,又說如果有什麼想吃的,盡管提出來。文怡見她沒提起劉嬤嬤的事,也就順著口風應了幾句。于老夫人回頭對蘇太太笑道:“這孩子說來也可憐,自小生得單薄,前些日子,因為小七那孩子惡作劇,把這孩子嚇得不輕,幾天了,臉色還有些蒼白呢。”文怡心中一動,看向蘇太太。

  蘇太太不知詳情,聽著還以為是尋常孩童搗蛋的小事,笑道:“男孩子小時候調皮些也是有的。我瞧著七少爺倒還好。”

  于老夫人嘆息著搖搖頭:“他年紀也不小了,還跟小時候似的胡鬧,也不知道幾時會穩重起來。”

  “祖母這話倒有些冤枉七弟了。”文慧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七弟平時還是很穩重的,那天是因為見祖母高興,光顧著討您喜歡,卻忘了九妹年紀還小,身體又弱,經不住他的玩笑。他心里可是懊惱得很呢!”轉向文怡:“九妹妹,你說是不是?”

  文怡臉上漲紅,忙低了頭,文慧笑道:“這是害羞了?都是自家親戚,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轉向蘇太太:“我這妹妹一向靦腆得緊,姑太太別笑話。”

  蘇太太笑盈盈地道:“怎麼會呢?我倒覺得這孩子討人喜歡呢,女孩子家,還是斯斯文文的好。”

  文慧臉上的笑沒掛住,但很快又揀了起來,坐到祖母身邊撒嬌說:“祖母,姐妹們馬上就到了,小七問,他能不能也進來一起玩笑?”

  于老夫人慈愛地道:“叫他一起來好了,姑太太也不是外人。”

  蘇太太笑瞇瞇地搖著團扇,看了女兒一眼,沒吭聲。

  很快,門外就響起了一片歡聲笑語,接著腳步聲傳來,暖閣里轉眼便湧進一大群人。

  來的是長房二伯父所出的嫡女,五堂姐文嫻,以及庶出的十堂妹文娟,當然也少不了那位七堂兄文安了。加上各人的丫頭婆子,足有一二十人,但秩序卻不亂,待眾人見過禮,各自就座後,便有八九個人退了出去。

  文嫻上前拉住文怡的手,笑道:“九妹大好了?這幾天大家都在擔心呢。”

  文怡心中有氣,只淡淡笑道:“多謝五姐姐想著,妹妹已經沒有大礙了,王老太醫說,只要不再受涼發熱,再休養上十天半月,就沒事了。”

  蘇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于老夫人,然後將目光投向旁邊的文安。文安正湊上來跟蘇英華搭話呢,後者只是淡淡笑著,並不理會他,厚華在旁奶聲奶氣地道:“七表哥,夫子說了,男女七歲不同席,你怎能跟我姐姐坐在一起?”文安臉一紅,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于老夫人喝住文安,道:“你沒瞧見你九妹妹在這里?!先前是怎麼說的?為你一個胡鬧,叫你妹妹受了驚,如今她來了,你還不快給她賠不是?!”

  文安一臉不自在地磨蹭過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文怡端坐不動,兩眼直盯著地面,心下已拿定主意,一定要叫他給自己賠禮才行!

  也許是見祖母一直厲色盯著自己,文安終究還是低頭長揖一禮:“九妹妹,原是我胡鬧,叫你受苦了,請妹妹原諒則個。”

  于老夫人笑了:“這才是咱們這樣人家孩子該有的禮數。做錯了就該賠罪。”又對文怡道:“你哥哥不懂事,以後再不會這樣了,你就……饒了他吧?”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第八章 兩位誥命

  文怡騎虎難下,只覺得人人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都有深意,偏又有氣撒不得,勞記著自己今天是來交好而不是翻臉的,才強忍著氣朝文安回了一禮:“妹妹不敢,七哥……快請起吧。”

  文安歡喜地站直身體,撲到祖母身邊,撒嬌道:“祖母,九妹妹原諒我了,祖母不再生氣了吧?”

  于老夫人瞪他一眼:“瞧你這個猴樣兒!叫姑太太看了笑話!”

  文安笑嘻嘻地,又沖蘇太太作揖:“姑太太必不會笑話我!”後者笑笑,拉住他問他愛吃什麼,平日有什麼喜好,讀了什麼書,之類的,又問起了文嫻等,待表禮送上來,一群人更是嘰嘰喳喳地說成一團。

  文怡靜靜地坐在邊上,冷眼看著這副場景,絲毫沒有要參與進去的意思。橫豎她的來意已經達成了,長房不再說什麼,她六房自然不會上趕著給自家找不痛快。她在心中默默念著佛經,告訴自己要平心靜氣。

  沒過多久,幾個孩子便說好了到花園里去吃茶賞景,于老夫人樂得看兩家小輩相處融洽,便勸蘇太太放兒女一起去。蘇太太無奈,叮囑丫環奶媽子們跟緊了,方才點頭放女兒兒子離開。

  文嫻立刻便吩咐自己的丫頭去準備茶水點心,于老夫人連聲說:“叫廚房和茶房的人用心備去,必得要是上好的,凡我這里有的,都可送去。”

  文慧聽著她的話,忽然對侍立在旁的如意道:“今兒早上不是說有荔枝?都送到後花園去吧。”

  如意愣了愣,笑道:“六小姐……那是二老爺特地托了人淘換來孝敬老太太的,總共才十斤,老太太還說,要備著晚上擺席時……”

  文慧臉色一沉:“你沒聽到祖母方才的吩咐?你有心要跟主人對著干是不是?!”

  如意忙低頭認錯。于老夫人遠遠聽見了,笑道:“我的婢女自然是偏著我的,六丫頭,你別為難她了。那荔枝雖好吃,吃多了我受不了,你就拿些去吧。”文慧高高興興應了,回頭朝如意輕哼一聲:“聽到沒?還不快送過去?!”便扭頭去拉蘇英華了。

  一直縮在旁邊當背景的文娟小聲對著姐姐文嫻道:“那果子是父親托了好些人才弄到手,特意孝敬祖母的,六姐姐怎麼也不問我們一聲?”文嫻橫她一眼,她就不敢再說話了。

  蘇英華被文慧拉著往外走,有些吃不消她的笑臉,一回頭,望向文怡:“九表妹不去麼?”

  文怡怔了怔,站起身來,文慧笑著拉過蘇英華:“九妹才病好,身子弱,吹不得風,去了反倒不好。”文怡笑笑,對蘇英華道:“正是呢,姐姐自去就好,後花園……景致不錯的。”蘇英華認真盯了她幾眼,方才隨文慧他們去了。

  如意送了茶上來,小聲問文怡:“九小姐愛吃什麼糕點?我叫她們送上來?”文怡搖搖頭:“不用了,多謝姐姐。”

  如意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靜靜退下。到了外間茶水房,五福拉過她悄聲問:“你怎的忽然對九小姐這般客氣起來?”如意冷笑道:“人家待我客氣,我便待人家客氣些,又怎麼了?總比我們待人客氣,卻反要受氣來得好!”

  五福“噓”了一聲,四周看看,低罵道:“你要死了,這是什麼地方?!便是心里有話,也不能說出來!咱們是什麼身份?人家是什麼身份?你今兒怎麼糊塗起來?!”如意抿著嘴不說話,五福不放心,又囑咐她:“咱們做丫頭的,要巴結主子也得找對人,九小姐是什麼身份?絕戶的女兒,家里祖母又是個不中用的。上頭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才多照拂些,可不能跟咱們家的小姐相比!她那樣的家世,將來結親也尋不到好人家,你離她近了,又有什麼好處?!”

  如意又忍不住冷笑:“姐姐也將我看得太下作了,我是那上趕著巴結主子求好處的人麼?!我不過是見九小姐待人和氣,又是個心腸好的,對我一個丫頭也很客氣,見她受委屈,才想著安慰她幾句罷了。她才多大點年紀?我就算計起她的親事來了?姐姐把我當成了什麼?!”

  五福也在後悔自己說錯話了,忙賠了不是,又勸道:“我知道你向來是個軟心腸,覺得九小姐可憐,就偏著她些。可你也不想想,若你不是老太太身邊的人,她能對你這般客氣?咱們呀,還是跟緊了老太太要緊!”又勸了幾句,方才走開。

  如意皺著眉站在原地生了一會悶氣,還是覺得自己沒看錯人,是五福想多了,九小姐才多大年紀?就有這樣的心思?那不成精怪了嗎?就算九小姐真的是有所圖,那也比六小姐張嘴就氣人來得強!於是便將五福的話拋開,從櫃中取出兩個白玉盤子,裝了滿滿兩盤荔枝,一盤叫小丫頭送到後花園去,一盤送去了西暖閣。

  西暖閣中,于老夫人跟蘇太太正聊著閑話,文怡安安靜靜地在一旁聽著。本來她是想要告辭的,因蘇太太嘆了句:“現在的孩子們都沒耐性了,連多陪長輩一會兒都不肯,英華和厚華在家時還好,到了這里見著許多表兄弟姐妹們,也都按捺不住了,不像你家九姑娘,還安安靜靜地坐著,實在是斯文得緊。”蘇太太這話一出,文怡還真不好立時便走人,只好賠笑著端坐。

  于老夫人卻沒說什麼,只吩咐丫頭們一句給九小姐上茶點,便專心跟蘇太太聊起了天,先是打聽京中的情形,還有大兒子的事,便感嘆道:“我統共就只有三個孩子,閨女不必說,到了你們柳家,自然是不用愁的。大兒子在京里,辦事也還算勤勉,他又是個穩妥的性子,自不會出什麼差錯。唯有留在我身邊的這個小兒子,叫我操心。他也不是沒有功名,可就是差了點運氣,當年中了進士,朝廷本來要授官的,為著他父親沒了,只好回家守孝,三年過去,再到部里托人,好缺都叫人占了去,好不容易等了幾年,終於輪到他了,他偏又病了!結果一直蹉跎到今日。年初我大兒子還曾寫過信回來,說是看好了一個地方,要給他弟弟謀缺的,不知怎的一直沒有回音。我又怕去信催得急了叫大兒子埋怨,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呢。”她低頭抹了抹淚,抬頭問,“聽說……朝中有些不太安穩?不會對文安他父親有什麼妨礙吧?姑太太,你是才從京里來的,能不能給我老婆子說道說道,叫我安安心也好?”

  蘇太太臉上閃過一絲難色,躊躇了一會兒,才道:“論理,外頭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是不該管的,但聽得老夫人這般慈母心腸,我也是做母親的,怎能不感同身受?聽外子說,京中也沒什麼大風浪,不過是幾只小魚小蝦在作怪,顧大人只要忠於王事,就不會牽連到他身上,老夫人自可安心。”

  于老夫人念了聲佛,謝道:“若不是姑太太告訴我,我不知還要提心吊膽到幾時呢!說來也是,我那兒子向來是笨笨的,只懂得聽從皇命行事,怎會有差錯?”她坐正了些,重新換上親切的笑臉,道:“姑老爺是要到南安任布政使吧?照理說,去南安走水路更便宜些,姑老爺怎的改走陸路了?”

  蘇太太道:“原是打算走水路的,聽人說夏季海上風大,船不好走,方才改了陸路,順便也見見幾家親戚。”

  于老夫人點點頭:“倒也是。既然來了,親戚一場,多年不見了,好歹多住幾天。姑老爺是官場上的老人,有空指點指點我那不成材的小兒子,叫他也學些眉眼高低,免得日後出去做官不懂規矩叫人笑話了。還有幾個孩子,我看他們挺合得來,這一去還不知要幾年才能再見,就讓他們多聚幾天吧。”

  蘇太太笑瞇瞇地道:“這可巧了,我正想到平陽城的佛寺里去拜一拜呢,聽說香火很盛?外子去歲生了一場病,我那時便在佛前立誓,要逢廟必拜呢,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走?還請府上派位管家指一指路。”

  于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面上笑容不便:“果然巧得很,我也正想著去廟里還神呢,可惜,姑太太錯過了觀音懺,倒是下個月有祝聖法會……”蘇太太笑道:“那可等不了了,外子還要趕路上任呢,怕是明後日就得起程。”于老夫人這才罷了,改口道:“可惜了,姑老爺若是要趕路,我便叫兒子派幾個人,護送姑太太一家南下。姑太太別嫌棄,我那小兒子門下常有人往南邊去的,熟悉路途,也省得姑老爺姑太太在路上多費功夫。”蘇太太略一沉吟,笑道:“多謝老夫人好意,只是外子跟朋友約好了,要在康城會合,怕是要給外子薦幾個幕友的。那朋友是南安人,最是熟悉路程,就不必勞煩老夫人了。”

  文怡在旁聽了半日,若她只是個十歲女童,興許會聽不懂,但如今她心性已是成人,又在前世隨師父游歷數年,見識過不少人情世故,雖不清楚朝廷政事之類的,卻也聽出這兩位長輩的對話有些異樣。

  此時的京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蘇太太說的是“顧大人只要忠於王事,就不會牽連到他身上”,那若是大伯父不“忠於王事”呢?蘇家是柳家姻親,顧家也是柳家姻親,兩家向來沒有矛盾,伯祖母想要兩家人親近些,甚至產生了聯姻的想法,也沒什麼出奇的。可這位蘇家姑太太,卻似乎有些避開的意思,不大情願跟長房的人親近。蘇家是才從京城出來的,想必對朝廷局勢十分了解……

  文怡又想起,從前曾聽祖母說過,長房的大伯父是因為對皇帝有擁立之功,才會受到重用的。只是如今這位皇帝身體不好,在位不過二十余載,前世她前往京城時,已經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二年了。六堂姐文慧行事如此張揚,她背後到底有幾個靠山?前世隨師父游走各地,也曾見過因為壞了事而被抄家的高官顯爵,也有原先風光無限的大家族因為在新帝上位前做了錯事而被連根拔起。文怡心里有些不安:若是長房被卷進朝廷爭斗中……

  她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顧氏一族也不是只有一個長房,六房只依靠長房,是不是太冒險了些?

  于老夫人接連受挫,有些氣悶,但蘇太太又句句在理,她不好發作,無意中回頭要茶,看見文怡坐在不遠處,若有所思,便問:“文怡,你在想什麼呢?!”

  文怡一驚,忙收斂了神色,微笑道:“侄孫女兒聽見伯祖母與姑太太說起寺里辦的法事,便想起了祖母前兒對侄孫女兒念的幾篇佛經來。”

  于老夫人搖搖頭:“你祖母也是糊塗了,你一個孩子,她對著你念什麼經?!”

  文怡笑道:“祖母原是想向佛祖祈求侄孫女兒平安康泰的,原是她老人家的一片慈愛之心。”

  于老夫人仍舊不贊成:“她在佛前念得了,對著你念做什麼?小孩子就不該沾這些東西,若是移了性情,可怎麼好?!你祖母就是性子太拗,不懂得別人的好意!脾氣一上來,便什麼都不顧了!幾十年了也沒個長進!”

  文怡不愛聽她指責祖母,低頭道:“我聽了也是喜歡的,佛經能叫人心里平靜下來。”

  于老夫人笑了:“你一個孩子,難道還有心里不平靜的時候?”

  文怡淡淡地道:“侄孫女兒年紀雖小,卻也知道好歹,難免有生氣的時候。只是讀多了佛經,心里便知道,生氣是不好的,只會損傷自己的身體,又於事無補。其實有些事,看得開了,便也不算什麼了。所謂的榮辱,不過是虛的,心境平和喜樂,才是最重要。”想到祖母慈愛,她不由得放柔了目光。

  是她想岔了,其實,只要她好生孝敬祖母,多替祖母分憂,多想法子給祖母養身體,祖母未必會得病,她何必為著不一定會發生的事,便在這里忍氣吞聲?祖母向來是孤傲性子,知道了也不會高興的。

  于老夫人聽了她的話,不由得心下暗驚。連蘇太太望向文怡的目光都不一樣了。...<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3 PM

第九章 人心難測

  文怡一番話驚住了在場的兩位誥命。于老夫人直起身子,頭一回認真地打量這個侄孫女。起先她待文怡,只當成是眾多侄孫女中的一個,不過是循例,並不怎麼上心,可這孩子卻叫她吃驚了,這樣的話,哪里是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

  蘇太太則著實仔細打量了文怡好一會兒,暗暗點頭。這顧家長房的孫女兒不象話,別房的孫女兒卻是不差的,只看這心性氣度,便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能比。百年望族,果然是不同凡響麼?長房的女孩子……是因為在京城待久了,沾上了壞脾氣吧?

  文怡沒注意到這兩位誥命夫人對自己有了不同的看法,她看了看外頭的天色,起身恭謹道:“天色已晚,家中還有祖母等候,請恕文怡先行告退了。”

  于老夫人沉默著,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伯祖母就不留你了,這里有些東西,是伯祖母賞你的,你帶了回去吧。”見文怡要開口回絕,便搶先道:“長者所賜,可沒有不收的道理。”文怡這才不再多說,鄭重行了大禮,又拜別蘇太太,便退了出去。

  跟來時不一樣,于老夫人特地吩咐了大丫頭如意、吉祥兩人跟車,又有兩個婆子捧了禮盒,坐小車陪著,待回到宣和堂,不等文怡向祖母回話,如意便先將于老夫人的意思說了,笑道:“九小姐禮數周全,又安靜嫻雅,老太太瞧了喜歡,才賞了九小姐這些東西。原是給晚輩的小玩意兒,六老太太和九小姐千萬別嫌棄。”

  盧老夫人心里不大高興,但老妯娌明說了是賜給孫女兒的,按今人的禮數,長者賜不能辭,她又不好代孫女兒回絕,那樣人家只會說她孫女兒不知禮,只好板著臉叫趙嬤嬤給了賞封,打發人走了,才厭惡地看了那些禮盒一眼,對文怡嘆道:“早知道就不讓你過去了,如今迫不得已將東西收下,又要叫人說閑話!”

  文怡道:“從前也收過他家東西,閑話豈是少的?多一次少一次的,也沒什麼差別,孫女兒會牢記以後不再去他家了。”

  盧老夫人想想也是,但心里還有些疑惑:“我們家先前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她還送這些東西給你做什麼?”

  文怡自然不會說自己沒把祖母的話“照實”告訴長房的人,便道:“興許是因為有客人在的緣故,伯祖母便大方些。來的是蘇家的姑太太,還有一位少爺和一位小姐,如意姑娘私下提醒過我,這蘇太太似乎是三姑姑婆家的小姑子。”

  盧老夫人挑挑眉:“原來是他家?蘇家倒是個書香門第,家風也穩重。這蘇太太未出閣時,我曾見過兩回,是個端莊大方又和氣的孩子,你三姑姑性子有些隨你伯祖父,稍嫌刻薄了些,跟這小姑子是不大合得來的,倒跟她大姑子東平王妃相處得不錯。”想了想,“你見了蘇家少爺小姐,覺得怎麼樣?”

  文怡答道:“他家小少爺年紀還小,孫女只覺得他頗為聰慧,倒是他家姑娘很斯文,瞧著是個知書識禮的,說話和氣,也不會瞧不起人。”她看了看祖母,猜想祖母是希望自己跟這對姐弟相交,便道:“蘇家人只會在本地停留一兩日,蘇家老爺是要往南安上任去的。”

  盧老夫人聽了,暗暗可惜,便道:“那就算了,那樣的人家,便是真不嫌棄與我們相交,怕也會有人說閑話的。”她將視線轉回那些禮盒上,抿了抿嘴:“既然你伯祖母賞你東西,收了便收了吧,日後少跟他們來往!一時刻薄一時大方,不過是圖個虛名,有什麼意思?!”回頭便囑咐趙嬤嬤,將東西丟到後院的空房去,省得看了礙眼!

  等她回了房間,趙嬤嬤才仔細翻檢著那些賞賜,嘖嘖道:“這都是上好的藥材,真個丟到後院,豈不是可惜了?王老太醫先前才說,小姐要多吃些補藥呢。還有老夫人,眼看就要入秋了,天氣一轉冷,老夫人就要犯老病,自然是少不了這些的。”

  文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東西都收下來了,閑話也受了,若把東西丟到一邊不用,豈不是白擔了虛名?嬤嬤且將東西收好了,待祖母需要用時,就拿出來,只說是舊年剩的就好。我年紀小,多吃點飯就養好了,用不著這些。”

  趙嬤嬤心疼地看著她:“小姐雖是好意,但家里有什麼東西,哪里能瞞得過老夫人?倒不如直說的好。況且小姐年年長個子,卻已經有兩年沒裁新衣裳了,都是用太太在時沒穿過的衣裳改小了制成的衣裙,這幾匹料子,正好給小姐裁些新秋裝,省得出門再叫別人笑話。”

  文怡看了看身上的衣裙,笑道:“誰有空笑話我?這衣裳我穿著舒服,又都是好料子,加上嬤嬤的好手藝,誰不誇好看?我還要向嬤嬤討教針線手藝,也給自己做兩件衣裳穿穿呢。”

  趙嬤嬤聽得高興:“嬤嬤知道,小姐最乖巧了。去了這半日,小姐餓了吧?才叫張家的做了一碗龍骨湯,小姐先喝了墊墊肚子!”便忙忙出去了,文怡攔都攔不住。

  摸摸肚子,文怡嘆了口氣。才吃了一肚子茶,她還撐著呢。上一世,她早就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了,沒想到這一世,還能嘗到撐壞肚子是什麼滋味。

  回頭看著禮盒中的東西,她又陷入了沉思。除了先前送過來的藥材、補品之外,于老夫人又添了幾匹時新料子,還有些玉佩、項圈之類的,以及幾對繡花荷包,荷包里都是消暑順氣的香丸,盒子里甚至還有一匣精制的糕點,聞著是山藥紅棗之類能補身的餡兒的。這一份禮物,從藥品到衣食都齊全了,她不明白,于老夫人這是什麼意思,明明一直都對自己不上心……

  算了,想不明白的,就不必多想了。橫豎她已經拿定了主意,既然長房與六房並未交惡,以後便遠著些,象尋常族人一般來往就好,逢年過節請個安問聲好兒,平日里倒不必上門去受人白眼。她有時間,還是多想想辦法,怎麼給祖母調養身子,怎麼避免母親的奩田被舅舅討回去好了。

  只可惜,事與願違。文怡不想跟長房來往過多,但長房的于老夫人卻仿佛喜歡上文怡似的,三天兩頭的便遣人來接。盧老夫人擋了兩次,便有族人私下非議,說她故意攔著孫女見人,不是個祖母該做的,又有人說這樣養出來的女孩子,必然是縮手縮腳小家子氣見不得人的。盧老夫人又是生氣,又是擔心,也不再攔著孫女出門了。

  文怡心里卻更生氣,甚至懷疑起這些閑話的來源,只是她本無意與長房生隙,只好打扮整齊了應邀過府,不是聽于老夫人講伯祖父、大伯父的風光歷史或者哪個親戚家的男女老少、姻親故舊,便是旁聽堂兄弟姐妹們說些哪家的料子好、哪家的脂粉輕白紅香、哪家的香料清新雅致之類的富貴閑話,十分難耐。于老夫人上了年紀,許多事也記不清了,還要問旁邊的大丫環或嬤嬤們,往往一件小事就能翻來覆去說上一個多時辰,而文慧文安他們說的話題,文怡聽了幾次,只覺得是鏡花水月,毫無興趣。相比之下,還不如陪在于老夫人身邊,知道些親戚家的故事來歷,更有用處。

  這樣幾次下來,西暖閣里的眾人隱隱分成了兩個陣營,彼此間雖是至親,卻怎麼也融合不到一起。

  文怡不想挨文慧白眼,一心跟緊了于老夫人,聽得時間差不多了,便尋個借口走人。于老夫人因她乖巧安靜,又認真聽講,只覺得大有調教潛力,更喜歡跟她說話了,於是正牌孫子孫女這邊,就有些吃味。

  文慧本就看不上文怡,文安也覺得老大不自在,文嫻還算厚道,偶爾跟九堂妹搭句話,想讓她不那麼受冷落,卻又引得文慧埋怨,最後索性將人通通拉到東廂房里去了。

  少了耳邊的咶噪聲,文怡暗暗松了口氣,也有心情繼續聽于老夫人啰嗦了,只是心下不免稍稍走了神,想著今早趙嬤嬤叫張嬸買了些木耳回來,記得木耳粥正適合祖母的病癥,等回去了,定要親自給祖母熬一鍋粥。

  于老夫人嘆了口氣,文怡忙收拾心神,微笑著問:“伯祖母為何嘆氣?”于老夫人笑道:“我嘆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孫子、孫女加起來,也有八九個,小的不算,在京城的也不算,幾個大的,卻都不耐煩聽我老婆子說話,難為你小小年紀,便耐得住性子,天天陪我坐上大半天。”

  文怡默了一默,方才淡淡笑道:“能聆聽伯祖母教誨,原是侄孫女兒的幸事……”

  于老夫人擺擺手:“你也不必說了,你們都是孩子,自然是喜歡玩耍的,陪我老婆子說些老皇歷,著實太委屈了。她們姐妹不是在東廂房里玩?你過去跟她們在一處吧。”

  文怡卻是寧可留下來的:“我在這里陪伯祖母就好……”發現對方眉間隱隱有些疲倦,忙又改了口:“若是您累了,我就先回去吧,不打攪您休息。”

  于老夫人笑道:“我是有些累了,打算略歪歪,你去跟姐妹們一處玩吧。”叫過如意:“把九小姐送過去,順便帶上廚房方才送來的茶果,就說是我說的,兄弟姐妹們在一處,要好生相處。叫小七不許欺負他妹妹!”如意應了,笑著來請文怡。

  文怡沒法,只好辭別于老夫人,隨著如意往東廂房方向走去。沿著游廊,才走到廂房門外,便聽得一陣笑聲,文慧還在里面說:“……哪個體面人家的女兒會象她那樣,天天巴結人家討賞?本以為她小小年紀,沒那麼奸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祖母背後指使的,整日板著臉自以為清高,其實最可厭了,不過是打秋風罷了,偏她還要裝模作樣,反倒比別人可惡!人家打秋風,不過是十天半月來一回,家里沒了嚼用才會過來討一些,她們祖孫倒好,竟是兩三天便來一趟,臉皮厚得跟牛皮有得比!”

  文嫻勸她:“少說兩句吧,祖母讓她來,自有用意,你何必在這里說她壞話?”

  “我豈是在背後說人壞話的?不過是看不慣她的為人。五姐姐心善,這種事卻不能姑息呢!我最厭惡這種人了,得了無數好處,還自以為受了委屈,真有骨氣,便別再上門呀!”

  文怡氣得渾身發抖,萬萬沒想到,人心竟會險惡至此!她難道是自己願意來的?!若不是長房背後指使了人在外頭放話,她何至於到這里委曲求全?!伯祖母每每以長者所賜為由,塞東西給她,她不收也不行,如今反倒成了討飯的!這麼一想,她心里又是灰心,又是埋怨,正主兒都這麼說了,外頭的閑話還不知道會難聽到哪里去!她一心要維護祖母,沒想到反而連累了老人。

  如意臉色不大好看,心里有些埋怨六小姐嘴毒,見文怡發抖,想要安慰幾句,不料文怡調頭就走,她顧不得提醒屋里的人,忙忙追了上去。

  文怡年小體弱,沒走出多遠就氣喘噓噓,被如意追上。如意賠笑道:“九小姐,六小姐不過是一時糊塗,你別在意……”

  文怡住了腳,正想答話,卻看到兩個婦人在一群丫環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是長房的二伯母,另一個卻是二房的四伯母。兩人見文怡面上帶了惱意,便問:“這是怎麼了?”

  文怡記起四伯母在前世時,便是族長夫人,自己曾在她家養過幾年,知道她的性子,向來是自詡公正,最愛攬事的。想到今天受的氣,她靈機一動,咬了咬唇:你不仁,就不能怪我為自己和祖母打算了!




第十章 連消帶打

  長房二太太段氏,年紀不過三十許人,原是長房于老夫人次子顧宜勇的填房,娘家是康城的富戶,祖上有過功名,進門十多年,還未有生養。五小姐文嫻,原是元配所出,行十的文娟與行十二的文和,都是妾侍偏房所生。這位段氏太太,原本在婆家的立足有些不穩,但因她生得能干,將家中內務打理得妥妥當當,平日又對婆婆孝順、對丈夫體貼,待嫡女與幾個庶子女也都照拂有加,在顧氏族中向有賢名,因此于老夫人也頗為寵愛這個兒媳。

  文怡自打于老夫人大壽後病倒,這二太太段氏身上也有些不好,偏又放不下家務,便有些累著了,加上為陸三家的回稟劉嬤嬤在六房的言行之事,發了脾氣,特地跑到婆婆跟前告了一狀,當晚就有些不妥當,請了大夫來瞧,不知怎的,便告了幾日假,安心在房中休養,直到如今過了大半個月,又有族中的妯娌來訪,她方才重新露面。因此文怡幾次到宣樂堂來,都不曾見過她。

  文怡對這位以賢惠著稱的二伯母並不怎麼親近,但因前世跟她侄女兒交好,又記得她手下的管事娘子對自己祖母頗為禮遇,如今見了,哪怕是心中激憤,也不曾忘了禮節:“見過二伯母、四伯母。久聞二伯母身上不好,侄女兒早有心前去探望,但又聽人說二伯母要休養,怕擾了二伯母的清靜,因此不敢前去打攪,還請您恕罪。”

  段氏和藹地笑著點點頭:“心意到了便好,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又問如意:“九小姐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你們不懂事,冒犯了九小姐,惹她生氣了?!”她管著家,哪里不知道這家里的丫頭僕婦都是什麼性子?族中其他人等家境略差些的,她們就敢給臉子瞧,這九丫頭家里是無依無靠的,又沒什麼余錢,怕是顧不上打賞,底下人多半沒有好臉色,當著主人的面,不敢造次,背地里還不知道會說什麼酸話呢。九丫頭這般急沖沖出來,面上又帶了怒色,怕是叫人氣著了。

  如意低頭恭順回話:“奴婢們斷不敢如此無禮,實在是……”

  “姑娘不必說了!”文怡打斷了她的話,臉上隱隱帶著哀傷,“我雖生氣,卻也知道自己的斤兩,沒得連累了姑娘。原是我沒福,這樣的身世……便是受了氣,也是活該,誰叫我……不會看人臉色,白白上門來討人嫌?!”

  段氏與四太太劉氏都聽著不象,前者忙問:“是哪個丫頭給你氣受了?盡管告訴二伯母,二伯母替你做主!”劉氏也點點頭:“可不是?這樣刁奴,居然敢欺到主人家頭上,絕不能輕饒!”說罷臉一板,喝問如意:“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怡忙上前攔道:“四伯母,跟如意姑娘不相干,也不是哪個丫頭惹了我,這里……人人都待侄女兒很好,兩位伯母就不必多問了。便是問了,也沒有結果,反倒是侄女兒落了不是,到時候,人言可畏,侄女兒就得以死謝罪了!兩位伯母便當是疼我吧,給侄女兒留些臉面。”

  這話更叫人聽不明白了。段氏倒是隱隱有了個想法,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大房那邊的兒女,都是高傲性子,脾氣又壞,對自家嫡長女都不大放在眼里,更何況是這旁枝的小孤女?想到這里,她不由得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抿了抿嘴,淡淡地問:“可是你哪位姐妹惹你生氣了?還是小七又闖了禍?”轉向如意的目光中就帶了深意:“五小姐和十小姐沒勸著些麼?!”

  如意支唔著,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雖有些偏著文怡這邊,卻也沒忘記誰是自己正經主人,說出實情,六小姐落了不是,老太太心里不高興,指不定便要遷怒到自己身上。本來,若是只有二太太一人在這里,自己照實上報也無礙,可有四太太在,這些話卻又不方便說了。這畢竟關系到長房的臉面。

  文怡早就猜到如意不會當場實說的,也沒放在心上。那日陸三家的與劉嬤嬤上門,她便看出長房的兩家人相互之間有些嫌隙。這位二伯母既然是管著家務的,聽到她這麼說,事後定會私下追問如意,若對方真是個賢良婦人,知道了實情,自然是要教訓文慧的,若二伯母不是真賢良,那也不會放過這個落長房臉面的機會。更別說,旁邊還有一位四伯母在。

  她低頭拭去眼角的淚光,恭順地道:“二伯母,請不要問下去了。原是侄女兒沒福。”又回頭對如意微笑道:“方才我只是一時氣憤,受不住他人辱及祖母,如今聽了姑娘的勸,也明白那人只是一時糊塗,不是有意說那樣的話。畢竟伯祖母親自教養,又怎會出這樣的紕漏?只是我雖感念於伯祖母的慈愛,卻也實在沒臉再上門來了,倉促間不及向伯祖母她老人家辭別,還請姑娘代我賠個不是。今後我在家里,會時時記得為伯祖母身體康健念經祈福,還請伯祖母……勿要再以我為念了。”說罷朝著後院方向拜了一拜,又朝段氏與劉氏行了一個大禮,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如意手足無措,看向段氏,後者面無表情地道:“還不快送九小姐出去?!”她連忙應聲去了。

  劉氏面帶幾分隱怒,轉向段氏:“方才聽九丫頭的話,莫不是你們家哪個孩子說了長輩的不是?!我看又是小七胡鬧了吧?!”文安頑劣,害得族妹大病一場,族中早有傳聞,但因六房絕了戶,無人替他家撐腰,加上文怡不日痊愈,事情就不了了之。劉氏早就對此腹誹不已,每每跟丈夫私下議論,現任族長行事“不公”、“不正”,有屍位素餐之嫌。如今聽了文怡一番話,豈有不疑心的?

  段氏雖然已經有了猜測,卻不願在別房人面前失了臉面,淡淡笑道:“她不肯說,我哪里知道實情?等如意回來了,再細細問她便是。一切是非曲直,自有老太太定奪。眼下還是侄兒的事情要緊。方才吃茶耽誤了時辰,也不知道老太太歇了中覺沒有,咱們先進去問問再說。”劉氏記起兒子今年要進京趕考,少不得要托長房幫著打點,雖然心下不甘,也只能將文怡的事情暫且丟開,隨著段氏進院子去了。

  卻說文怡快步走出二門,上了馬車,張叔還沒反應過來,只顧著跟宣樂堂的車伕們閑話,直到如意一邊叫喚著一邊追出來,方才驚覺小主人上了車,忙趕回馬車邊上。

  如意一邊喘氣一邊勸道:“九小姐,您即便是要走,也得回老太太一聲呀?!我們老太太是真心疼九小姐,您這樣走了,豈不是叫她老人家難受麼?!”

  文怡不知道于老夫人常常召喚自己前來作陪是為了什麼緣故,卻也知道對方從前待自己只是面上情兒,實在不能相信,一夜之間就能叫對方對自己真心疼愛起來,早有心要尋個理由回絕對方的賞賜,如今索性連門都不必上了,也不算是翻臉,責任更是不在自己一邊。聽到如意這麼說,她便壓低了聲音,道:“如意姐姐,你方才聽得分明,我……我若是再湊到伯祖母跟前親近,豈不是坐實了那些話?!我也是顧家的女兒,雖自小沒了父母,卻也是祖母認真教養長大的,即便不如姐姐們才學出眾,也知道什麼是禮儀廉恥。如意姐姐,你就不必勸我了,只當我是無禮失禮的,不曾別過就去了也罷!”說罷便吩咐張叔起程。

  張叔莫名其妙,但這些天文怡在他們夫妻面前也有些威儀,不敢怠慢,忙抽了老馬一鞭,將馬車駛向側門。如意勸不住文怡,只得恭敬送她出去,回轉的路上,心里便不斷地在埋怨六小姐,那樣刻薄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學來的!顧氏一族的小姐,都是溫柔和順的性子,哪里出過那樣不敬尊長的姑娘?!

  文怡這邊匆匆回到家,正要向祖母請安,腳下卻又一慢。她在長房受委屈的事,要是叫祖母知道了,以祖母的性子,不知道會不會鬧上門去,若再跟長房吵起來,最後仍是六房落不了好,倒不如不聲不響的,裝成沒嘴葫蘆,倒顯得自家更委屈。橫豎四伯母方才聽得分明,只要找人打聽打聽,再細心想想,不難猜到實情。有些話,讓別人說出來,比自己辯解要強上數倍呢!

  拿定了主意,文怡便先到南邊的廂房里,尋了趙嬤嬤的鏡匣子,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將所有哭過的痕跡都擦去,再補上些粉,掩去眼皮的紅腫,最後不放心,又轉到前院去尋了張叔,囑咐他不要將在宣樂堂看到的事洩露出去,方才回到後院。

  張叔摸著頭,實在想不明白小主人是怎麼了。張嬸拎著一籃子青菜進來,見狀問他:“傻愣著干什麼?!柴房的柴快沒了,快劈些去!”張叔見老婆進來,想起她一向比自己聰明些,想要問問她,卻又想起小姐方才囑咐了,不能洩露出去,又住了嘴。張嬸看得分明,心里便起了疑心:難道這漢子背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打定了主意,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盧老夫人睡了個午覺,醒來才發現孫女兒已經回來了,正在床前繡著一個竹青色的寬抹額,針腳十分細密,知道是給自己做的,心下寬慰,淡淡地道:“你的病才好了沒多久,仔細又累著了。這些東西我又不缺,你費這心思做什麼?!”

  文怡忙放下針線,上前扶祖母起身下床,笑道:“孫女兒嫌著沒事,做幾個玩罷了,若是祖母不嫌棄,就試著戴戴?孫女兒跟趙嬤嬤學了好些天呢,絕不會做壞的!”其實她這些天已經將前世的女紅功夫重新撿起來了,不說守孝那幾年,哪怕是出了家,她手上也沒停過針線的,除了師父、師姐們和自己的緇衣芒鞋,偶爾也悄悄做些鮮亮活計幫補生計。不是她自誇,以她現在的歲數,別說同齡的姐妹們,哪怕是年長的幾位族姐,也少有女紅比她好的。

  盧老夫人不知詳情,只是在孫女兒的服侍下洗了臉,凈了手,重新梳頭穿衣,便拿過孫女兒的針線細看,越看越歡喜,只是嘴上還免不了數落:“選這樣鮮亮顏色,我老婆子戴了,別人還不定怎麼笑話呢!下次不要再做了!”

  文怡看出祖母眼角分別帶著笑意,心里知道她歡喜,撒了幾句嬌,也不把話說死,只是在心里暗暗記著,下回給祖母做一身夾襖兒,預備秋天穿。

  盧老夫人無意中問起:“今兒怎麼回來得這樣早?你伯祖母又跟你說哪家閑話了?”

  文怡手上一頓,笑道:“不過是那些親戚,今兒伯祖母乏了,早早歇下,便打發我出來。我看著幾位姐妹都不大喜歡我陪著,也不耐煩跟她們扯皮,便先回來了。”

  “這就是了。”盧老夫人冷哼一聲,“總跟她們在一處,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還是多在家里做做針線,過些天,我親自教你女四書,省得你跟她們混久了,移了性情!”

  文怡乖巧應了,又陪她說些家務,小心地打聽著家中的境況,又在盤算,是不是讓張叔到平陽城里尋個醫術好些的大夫,打聽打聽秋冬咳嗽的病癥,平日該如何調養,又或是尋個時機,勸祖母趁著如今天氣還暖和,每日在院中走幾圈,也好強健身體……

  萱院正堂中,于老夫人沉著臉,兩眼直盯著跪在堂下的文慧。段氏坐在左邊下手第一張椅子上,面帶憂心地看著大房的侄女兒。吉祥、如意、五福、雙喜四個大丫頭侍立在旁,文安、文嫻、文娟幾人小心翼翼地站在一邊,惴惴不安。

  于老夫人見文慧仍是一臉不服氣的模樣,心知她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不由得心下氣惱:“你還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麼?!”...<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5:55 PM

第十一章 各有思量

  文慧一點兒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事,反而覺得文怡可惡:“孫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只不過是說些閑話罷了,又不曾當面給人沒臉。這是在家里,屋中都是孫女兒的手足,侍候的也都是家生子,孫女兒只當是最私密不過的了,悄悄兒跟弟弟、姐妹們說幾句笑話,不過是尋個樂子。哪里想到會有人鬼鬼祟祟地跑來偷聽?!祖母不問清緣由便問罪於我,孫女兒不服!”

  于老夫人氣得直拍椅子扶手:“你還敢狡辯?!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你說這話時又何嘗真的背了人?!房門大開著,人人經過都能聽見,你不知自省,反倒打九丫頭一耙,你還有理了?!”

  文慧抿著嘴,小臉漲得通紅,下巴緊緊的,眼中卻透出強烈的倔強來。

  文嫻看得膽戰心驚,見祖母臉都青了,六妹仍是不肯服軟,擔心氣壞了祖母,六妹也要吃虧,忙上前一步要說話。段氏發現了,飛快使了一個眼色過來,制止她開口。她略一躊躇,沒理會,扭頭望向祖母,鼓起勇氣道:“祖母熄怒,六妹雖然說錯了話,卻不是惡意的,當時是真不知道九妹在旁。她……她其實是因為跟九妹脾氣不相投,又見九妹對外頭一應時興物件都一無所知,才會笑話幾句罷了,雖然不妥,但也……”于老夫人黑著臉瞪過來,她吶吶地也不敢繼續說下去了,瞥見繼母段氏一臉著急的模樣,心中有些後悔不該出頭。

  于老夫人哪里不知道五孫女的用意?不過是把事情往輕里說,將最要緊的一點抹過不提,仗著文慧年紀還小,最後以一句少不更事作結論,隨便賠個罪便過去了,先前七孫子也是這麼過關的。但這回又不同,不僅僅是堂兄弟姐妹之間不和,而是直接拿族中長輩說事了,若是只有家里人聽見,也就算了,偏偏遇上二房的侄媳婦過來,雖不曾明言,到底露了痕跡,過後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實情了。六丫頭年紀再小,虛歲也有十三了,再過兩年便是說親的年紀,再怎麼“年少無知”,也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長輩壞話的道理。事情要是傳出去,必定會被人說“不知禮”,到時候整個顧氏一族的女兒都要叫人看輕了!

  眼下六房那邊還沒動靜,也不知道那老妯娌會不會鬧起來,真要鬧到族里,連文慧的父親都有了不是。這個大兒子雖然擔著族長的名分,卻因長年在京中任官,對族務甚少關心,二兒子又是個喜歡吟風弄月不耐煩俗務的,因此族中大半事務都是二房的老四在管著。如今大兒子憑著高官顯爵,又有女兒婆家那邊的貴親支撐著,族中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但若是文慧品行有了污點,他做父親的臉上也無光,再說教化族人之事,無疑是笑談。

  想到這里,于老夫人越發生氣,對著六孫女斥道:“我要罵你,不是為了九丫頭,你們姐妹間有什麼口角,那也是小事,我知道你看不上她,你要說她壞話,雖然不好,但也算不得什麼大過。但你不該說你六叔祖母!什麼叫裝模作樣?什麼叫自以為清高?!那些話也是你能說的?!六房再不濟,也是你的族親,你六叔祖母是你的長輩,別說私下非議,就是心里想一想,都是不該!你還要在兄弟姐妹們面前說!你說了那樣的話,你五姐勸你,你反怪她,她不勸你,就是她錯了!你弟弟妹妹們年紀還小,你不說教他們尊重長輩,反倒當著他們的面笑話尊長,你做的什麼姐姐?!”罵到這里,又罵文嫻:“你是長姐,也不知道教導弟弟妹妹們,攔著不讓他們犯錯,往日祖母教導你的,你都忘了不成?!”

  文嫻眼圈一紅,跪倒在地,文安文娟也慌忙跟著跪下。

  段氏起身走到于老夫人身邊,輕聲勸道:“老太太消消氣,若是氣壞了身子,叫這幾個孩子如何當得起?孩子們不好,慢慢教就是了,可您得千萬保重自己。”

  于老夫人見她來勸,稍稍氣平了些,話里帶了幾分暖意:“你起身做什麼?當心身體!你肚子里這個,可是老二的嫡長子,輕忽不得!”

  段氏面色微紅,羞澀地道:“媳婦一時心急,就忘了……”又換了正色,“還請老太太聽媳婦一句話,這件事……雖說是六丫頭理虧,但只要不傳出去,倒也不會壞了她的閨譽,只是六嬸那邊需得安撫住才好。至於二房那邊,倒不需要擔心,他家如今還有事托咱們辦呢。”

  于老夫人無奈的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總歸是我老婆子沒把孩子教養好!二房的事,回頭等老二回來,你看著他親自寫了信,把事情說清楚,明兒就派一個妥當人進京,叫老大那邊先打點著,還有文良那孩子科考前後要住的屋子,也需得收拾好了,再撥兩個妥當人侍候。你叫老二在信里跟老大說明白,不是我老婆子啰嗦,二房手里拽著他家丫頭的把柄呢!少不得要多盡點心力!”

  段氏恭順地應下了,文慧在下面聽得分明,知道父母要為自己說了幾句閑話而受累,不由得漲紅了臉,仰著脖子道:“祖母用不著這般!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用不著父親和母親賠小心。四叔四嬸要管閑事,只管沖我來好了!我才不怕六房的人呢!她們要是有膽子,就來跟我對質!我還要問她們知不知道羞恥,不但上門討要好處,還偷聽上了!”

  “你給我閉嘴!”于老夫人大怒,腦子里轟的一聲,便覺得眼前有些發黑,身體晃了一晃,段氏忙扶住她,四個大丫頭也都亂成一團,倒茶的倒茶,打扇子的打扇子,拿藥的拿藥,拍背的拍背,好不容易于老夫人才緩了過來,臉色已經蒼白不已。段氏忙叫人請王老太醫去了。

  文慧見祖母被氣著了,心中也有些後悔,雖然不認為自己錯了,卻覺得自己其實沒必要跟祖母頂嘴,老人家哄一哄也就過去了,鬧得如今這般……

  文嫻卻是害怕得發起抖來,雖然錯的不是她,但她方才豬油蒙了心,居然不顧繼母的勸阻,幫文慧出頭,往重里說也是一個“頂撞尊長”的錯。萬一祖母有個萬一,自己一個沒娘的孩子,繼母如今又有了自己的骨肉,還不知道父親會怎麼對待自己呢……

  段氏指揮著丫頭僕婦們將于老夫人抬進臥室,回頭吩咐人去備水備藥,以及太醫上門後用得著的東西,瞥見幾個孩子仍舊跪在堂中,惴惴不安,便扶著丫頭,一副不堪勞累的模樣,走到他們身邊嘆道:“六丫頭,你怎的就犯了糊塗呢?!老太太年紀大了,受不得氣,你不知道麼?!”

  文慧咬著嘴唇不說話,心中卻覺得十分別扭。文嫻顫聲問:“太太,祖母她……不要緊吧?”

  段氏原想說不要緊,但轉念一想,又改了口:“我又不是大夫,哪里知道?等王老太醫來了看過,才知道具體如何,但瞧老太太的臉色,怕是得養些時日。你帶著小七和十丫頭回去吧,晚上再來侍疾。”又對文慧道:“六丫頭,不是二嬸不疼你,這事實在是你的錯,你少不得要跪上一兩個時辰,老太太一向疼你,回頭消了氣,自然會饒恕你的。”

  文慧冷笑道:“用不著二太太吩咐,我本就打算跪在這里等到祖母開口讓我起身為止!我便是再不懂事,也不會不懂這個禮!二太太有空閑,還是回屋養胎去吧!”

  段氏一陣氣惱,勉強掩住怒色,讓文嫻他們三個走了。文嫻再三求她,一有消息就叫人傳信給自己,她點了頭,又安撫幾句,得了繼女一番感激。文安要留來下陪姐姐,她就勸道:“要緊的是老太太的身子,你若真有心替你六姐說情,不如到前頭等王老太醫,人一到就請過來,寫方子磨墨,抓藥跑腿,什麼事辦不得?你祖母知道你孝順,心里一高興,就會放過你六姐了。”

  文安一聽覺得有理,忙調頭去了前院。段氏走到門外,回頭看一眼文慧,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沒過多久,王老太醫來了,見文慧跪在正堂,雖然心中疑惑,但文安催得緊,他就沒說什麼,直接進里間看了診,說是一時氣急攻心,沒什麼大礙,但要臥床靜養,又開了方子,囑咐了一通飲食禁忌,並嚴令不能再讓病人動氣,方才告辭。文安一路送他出門,立馬就帶了小廝去藥鋪抓藥了。

  于老夫人睡了一覺,傍晚醒來,已經好過許多。見段氏在跟前服侍,便有些責怪:“你不去歇著,在這里做什麼?當心累壞了我的孫子!”段氏笑道:“媳婦不累,活都叫老太太屋里的姑娘們干了,媳婦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罷了。”

  五福從外間進來,送上一碗藥:“老太太,藥已經好了,還有些燙,您回頭喝?”于老夫人點點頭,她將藥放下,又道:“老太太,六小姐在外頭已經跪了半日,眼看著就要天黑,晚上風涼,您看……”

  于老夫人身體頓了頓,才在如意的攙扶下坐起身,神情有些猶豫,又有些心疼。段氏掃了五福一眼,笑道:“論理,六丫頭正該好好受個教訓才好呢!不然將來還是這樣的脾氣,到了婆家,哪有不吃虧的?只是老太太向來疼她,她若生了病,老太太便先舍不得了。如今她跪了幾個時辰,想必也知道錯了,還是讓孩子回去吧,免得弄壞了身體。”

  于老夫人沉下臉:“她那脾氣,怎會知錯?!正該叫她吃點苦頭才好!”話雖這麼說,到底是疼愛了十幾年的孫女,又怕孩子跪出點毛病,耽誤一輩子,于老夫人終究還是叫丫頭出去傳話,命文慧回去了,只是她余怒未消,不肯見孫女兒。

  段氏坐在床邊輕輕吹著藥,不一會兒,便侍候婆婆將藥吃了,然後勸道:“文慧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脾氣太倔了。方才媳婦勸她時,她雖沒說什麼,但看神情,還是不大服氣。她這樣的性子,若沒人用心管教,將來是要吃苦的。如今老太太這樣,媳婦……又不方便,五丫頭又小,還有誰能管著她呢?”

  于老夫人嘆了口氣:“只能我老婆子掙命了。她父母將孩子交給我教養,不過一個月,兩個孩子相繼闖禍,若不是老天垂憐,未曾釀成大禍,我都沒臉見他們父母了!”

  段氏道:“您如今還病著呢,要是累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大哥大嫂心中也會不安的。老太太,媳婦給您出個主意,您別見怪。”

  “是什麼?你盡管說來聽。娘兒倆有什麼可忌諱的?”

  “媳婦是想著……大哥大嫂將孩子送回來,一是為了叫他們替父母盡孝,二是因為大嫂身上不好,無力管教的緣故。前兒京城來信,大嫂已經好了,倒不如將孩子送回去。媳婦想著,文慧性子再倔,到了父母跟前,總不敢胡鬧了吧?文安年紀也大了,正是讀書的時候……”

  文怡在家中等了兩日,卻意外地沒聽說二房放出什麼話來,心中有些疑惑。她托趙嬤嬤在外頭打聽了,仍舊是風平浪靜,只聽說長房的于老夫人偶感風寒,有許多族中女眷上門去請安看病,別的事就沒有了。

  她心中氣憤不已,原來二房那自詡“公正”的四伯母,也不過是個趨炎附勢之人,怪不得前世四伯父給自己尋了那門親事,四伯母一邊感嘆鮮花插了牛糞,卻又不肯替她說話。她早該看清楚這位長輩的真面目才是!

  罷了,既然長房有意粉飾太平,她也不必揪著不放,免得兩房鬧起來了,自家反而吃虧。既然兩家不曾翻臉,將來祖母若是需要延醫……

  想到這里,她又忍不住捶自己的頭,既然不想再叫人說閑話,她還念叨長房做什麼?!倒不如另尋法子的好!

  只是……她家既然是絕戶,又哪有什麼援手?其他族人……也不過是看長房臉色行事。

  文怡思慮再三,倒想起一個人來。




第十二章 出遠門

  文怡想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親舅舅聶家昌。

  這位舅舅,原是她母親的親兄,住在平陰城,與平陽隔著一座太平山,路途不過百來里地。聶家外祖父有舉人功名,早年間還曾做過一任縣丞,正好與文怡的祖父顧克圖在一處地方當官。顧克圖去世後,盧氏老夫人拉扯著兒子長大,到了說親的年紀,得知這位故交就在平陰城安家,遣人去探望時,聽說聶家女兒出落得好,又想起早年兩家來往的情形,便給兒子定下了這門親事。

  當時,文怡之父顧宜誠剛考中了秀才,跟縣丞家的姑娘倒也相配。聶家只有一兒一女,對女兒十分疼愛,雖然家境只是小康,也陪送了不少嫁妝,加上婚後小夫妻恩愛和睦,兩家可說是十分親密的。文怡至今還記得小時候,母親帶著她回娘家時的情形,當時舅舅十分疼愛她,甚至肯扮成馬兒,讓她騎到他背上,在堂屋里到處爬。她跟舅舅家的表兄表姐一處玩,也十分融洽。

  只是自打父母過世後,兩家便斷了來往。近二十年前的事,文怡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只隱約記得母親過世後,舅舅舅母曾經來過一次,舅母還抱著她哭,只是那天,祖母很生氣,似乎還跟舅舅吵了一架,過後舅舅一家就再沒上過門。等到她大了,聽說平陰城鬧民亂的事,曾經求祖母派人去問一聲,祖母雖然答應了,臉上卻很不高興。再後來,便是舅舅上門討要奩田的事了。

  文怡不知道祖母與舅舅是為了什麼緣故鬧翻的,但舅舅小時候的確很疼她,即便跟祖母不和,也不至於害她這個外甥女兒吧?母親的奩田,舅舅那麼多年都沒問過,若不是家里遭了劫,興許是不會生起討要的念頭的。

  文怡心里有些發沉,覺得前世自己年紀小不懂事,許多事都沒留意,但這一回,她得要好生思量一番。那是自己的親舅舅,父族既然靠不住,就只能求舅舅了。若是可以,讓舅舅一家逃過那場民亂,避免了遭劫的命運,日後兩家是不是還能再來往?

  不過,平陰城離顧莊這麼遠,她一個小女孩,想要跟舅舅家聯系上,沒有幫手是不行的。而且,當初舅舅跟祖母是為什麼起的口角?她必須先弄清楚才行。

  文怡沒膽子問祖母,便將主意打到了趙嬤嬤身上,尋了個借口,說要趙嬤嬤指點她針線,將人請進房間,又關了門,才小聲將疑問說了出來。

  趙嬤嬤原本笑嘻嘻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皺著眉問:“小小姐,你問這個做什麼?”

  文怡略一躊躇,便將前些天在宣樂堂發生的事說了個大概,趙嬤嬤聽得氣憤填膺:“哪家的小姐這般沒有家教?!顧家百年的名聲,都被她敗壞了!”又抱怨長房與二房:“整天擺著公正仁慈的架子,真遇到自家子孫有事,便換了嘴臉,他們也有臉面來見你這個小輩!”

  文怡聽了奇怪,長房還好說,文安文慧是嫡孫子嫡孫女,怎麼二房也算在里頭?

  她問了,趙嬤嬤才道:“怨不得你不知情,這幾日你都沒出門,老夫人又是不許在家里講外頭是非的。二房的二少爺,正要往京城去趕考呢,因此四太太特地托了長房去打點。她平日最愛教訓人的,這回不吭聲,還不是因為有求於人的緣故?!你別怕,六小姐做了這樣的事,是長房理虧,鬧出去了,沒臉的是他們,怪不到你身上!”

  文怡忙道:“嬤嬤,用不著了。我雖也有些生氣,但也沒打算跟他家計較,就怕鬧得大了,他家又使詐,咱們家反而落了不是。那到底是族長家呢。而且,事情叫人知道了,別人不說,祖母心里必定會難受得緊。”

  趙嬤嬤嘆了口氣,憐愛地望著文怡:“好小姐,嬤嬤知道你的顧慮,放心吧,嬤嬤不告訴老夫人就是,只是委屈了你。”

  文怡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正因為這件事,我看出來了,在這邊族中,就沒幾個人將祖母和我放在眼里的,祖母和我平日里有事要托人辦,找到族人頭上,低聲下氣求人不說,銀錢也花得多。我想著小時候舅舅最疼我,若是他能替咱們家出面,豈不是省事多了?外祖父是做過官的,舅舅在平陰城也有些臉面,有他做咱們靠山,族人也不敢欺人太甚。況且以舅舅的身份,往衙門里辦事也便宜些。我曾聽人說,雖然咱們家是絕戶,但族產已經歸了公中,再置的產業便是私房。家里若有了余錢,十畝八畝的,多買些地,每年也能多個進項,豈不是比只守著兩個小莊子,一年得幾十兩銀子強?”

  她這幾天跟在祖母身邊,明里暗里的打聽,對家中情形也有些了解。祖母的陪嫁莊子,幾十年來已經賣了不少地出去,剩下的二三十畝薄田,出產也不多,母親陪嫁的莊子大些,但一年也不過四五十兩的收入。兩個莊子合起來,再加上族里發的錢糧,祖孫倆過得還算寬裕,但祖母這些年看病吃藥多了,再加上她要給孫女辦嫁妝,手頭總是緊巴巴的,連新衣服都舍不得做。文怡琢磨著給家中添些進項,首先考慮的就是置產。嫁妝什麼的,可以先放一放。

  趙嬤嬤沉吟片刻,道:“小姐的話也有道理,只是這置產的事,先不要提。雖說後置的產業歸各家所有,但因小姐沒有兄弟幫襯,這私產就有些說不清,還不如將來……”想了想,又覺得文怡年紀太小,嫁妝之類的還不到說的時候,便改口道,“舅老爺的事,小姐算是問對人了。若是問了老夫人,怕是還要挨一場教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原是老夫人當年一時傷心,想左了,說的話不中聽,舅老爺惱了的緣故。”

  原來當年文怡之父顧宜誠在趕考途中染病身亡,消息傳回顧莊時,她母親聶氏立時便暈了過去。當時,母親已經有了四五個月的身孕,診脈的大夫們都說,八成是個男孩。由於母親太過傷心,日日哭泣,這胎沒保住,流了,母親傷了身子,又萬念俱灰,連藥也不吃,誰勸也不聽,生生熬死了。祖母盧老夫人知道聶家教女講究“三從四德”,又以貞烈為重,心里便存了怨憤,想著若不是媳婦糊塗,不知保重,兒子也不至於絕了嗣,媳婦還絲毫不念女兒孤苦,硬要跟了兒子去,丟下她一個老婆子帶著小孫女兒在這人世間受罪。

  說來也巧,聶家昌見妹子妹夫沒了,也是傷心,又擔憂這外甥女兒沒人照顧,老太太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擔心外甥女兒在族中受人欺凌,便想將文怡接過去撫養,又因為兒子年紀比他表妹略大幾歲,想讓兩個孩子定下親事,將來外甥女兒終身有靠,自己也能安心。

  盧老夫人聽了這話,卻更生氣了,覺得聶家是要來奪她孫女兒的,她就只剩了這點血脈,怎能讓人搶走?!又嫌聶家兒子自幼體弱多病,將來還不知能不能養大,若是定下親事,將來有個好歹,孫女兒依著顧氏一族的規矩,是要守望門寡的,那豈不是害了孫女一輩子嗎?!況且,能教出媳婦那樣不顧大體的女兒來,聶家還不知道會把孫女兒教成什麼樣子呢!

  聶家昌聽了這話,也生氣了。他妹子殉了夫,這婆婆還要說她壞話,他如何能忍?!於是兩人不歡而散。

  聽了趙嬤嬤講述當年的事情經過,文怡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心中十分酸楚。原來,她也曾經有過弟弟……

  抹去淚水,文怡哽咽道:“這麼說來,舅舅……原是疼我的?”趙嬤嬤嘆道:“舅老爺是真疼小姐,因老夫人忌憚他,他不好上門來,但每逢年節,也不曾忘了派人送禮,只是老夫人次次都把人趕回去了。”

  文怡嘆了口氣。這件事,不管哪位長輩,她都不能埋怨。祖母和舅舅都是因為心疼她,才會鬧起來的,想到去世的母親,還有那未來得及出世的弟弟,文怡又忍不住默默哭了一場。

  待擦干淚水,文怡才道:“嬤嬤,既然是為了這個緣故,你說……祖母會不會不樂意我跟舅舅親近?”

  趙嬤嬤抹了抹淚,想了想,道:“老爺太太的孝期已過了,老夫人雖傷心,瞧她平日的情形,大約已經消了幾分氣。只要小姐孝順,又不再提那撫養或定親的話,小姐想跟舅家來往,也是正理。老夫人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應該不會攔著的。”忽然又記起了一件事:“再過幾日,好象就是舅老爺生日是不是?我記不清是哪一天了,是初三,還是初五?”

  文怡想了想:“是初四,那年我隨母親回娘家省親,才過了舅舅生日,第二天本來要回來的,舅母說,再過三天便是乞巧節,叫我母親過完節再走。”

  趙嬤嬤也想起來了,笑道:“小姐記性真好!就是初四!想來也沒兩天了,小姐若真有心跟他家來往,不如就備一份禮,以小姐的名義送過去給舅老爺祝壽吧?”

  文怡點點頭,又搖了頭:“不,當年兩家鬧得這般,祖母又年年拒他家的禮,我得親自走一趟,不是為了給祖母賠不是,而是請求舅舅,不要怪罪祖母。”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有必要這麼做。家里沒有得力的下人,有些話,在信里說不清楚,她想要讓舅舅做自己的助力,就得親自跑一趟。

  盧老夫人聽了趙嬤嬤的勸說,面無表情地看了孫女兒一眼:“你要親自過去?”

  文怡心中忐忑,擔心祖母會生氣,但心中始終謹記“大事要緊”四字,點點頭:“是,孫女兒……為了守孝,三年不曾上門請過安了,實在是失禮,因此……想親自上門給舅舅賠罪……”又怕祖母多想,“孫女兒不會住夜的,當日就回!”

  盧老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沒吭聲,直到文怡等到心驚膽戰,以為事情一定沒希望了時,才開口道:“既然要去,百多里路,哪里一天就能回的?!叫張家兩口子陪著,帶上兩天換洗衣服,住兩日再回來吧!”

  文怡喜出望外地望向祖母,盧老夫人卻起身進了里間:“趙家的,記得備一份象樣的禮,咱們家雖敗了,在親戚間卻不能丟臉!”

  文怡想要追進去,趙嬤嬤卻已看出主母臉上不好,忙攔住她,搖了搖頭,小聲道:“等晚上老夫人氣平了,小姐再撒個嬌,就好了。”文怡這才作罷。

  盧老夫人在里間,卻盯著妝臺上一只錦盒發愣。今日下午,五房的侄媳婦過來,說起長房的小道消息,直叫她心底發沉。怨不得孫女會打舅家的主意,她到底是老了……

  到了七月初二那日,正是個大晴天。文怡定了在這天出發去平陰城給舅舅拜壽,已經備好了四盒祝壽糕點,另有兩匣子壽禮,還有給舅母、表哥表姐們的禮物,趙嬤嬤又給她備下一小包袱的繡花荷包,里頭裝有銀錁子、香餅等等,預備在舅舅家遇上別的親戚或是給下人打賞。盧老夫人親自囑咐了跟車的張叔張嬸許多話,方才將孫女兒送上了車,站在車前,想要說些什麼,嘴動了動,半天,還是沒開口,只淡淡說了句“路上小心些”,便回屋去了。

  文怡看著祖母的背影,有些心酸,但她知道今天這趟遠門,是一定要去的,只能收拾心情,辭別了趙嬤嬤,帶著張嬸,坐著馬車往大路上去。

  平陰城在平陽以北,從陸路走,要繞過太平山東側,一路都是平直的官道,來往的人也多。文怡一行才出了顧莊不遠,便不得不停了下來。遠處有七八輛馬車停在那里,將整條大路都堵住了,半輛馬車都過不去。

  張叔遠遠看了一會兒,回來稟報說:“小姐,好象是長房和二房的人,小的看到了宣樂堂的管家,還有六小姐專用的馬車,七少爺也騎著馬在前頭跟二太太說話。”

  文怡臉色一沉,問:“除了二太太,還有哪位長輩在?!”

  “小的看不清,不過看馬車,大老太太興許也在。大約是在送別二少爺、七少爺和六小姐。”

  文怡抿抿嘴:“既然如此,怕是要耽擱些時間,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張叔有些不解,小主人難道不打算過去請安?只是他向來老實,便道:“從太平山西邊走,也有一條路,離平陰還要近些,小的幾年前去舅老爺家還走過兩遭,只是人煙少些。若是天氣好,一天都不用就能到城門了呢!”

  文怡不想過去跟長房、二房的人見禮,便下了決定:“那就走西邊!走快一點,趕在天黑前到!”

  張嬸忙說:“小姐,西邊偏僻,怕不太平。”

  文怡已經拿定了主意,哪里肯聽?況且她前世從未聽說西邊的路有什麼不太平,仍舊命張叔調轉車頭,跑上了西邊的大路。

  這條路果然偏僻些,路還算平整,但一路草木繁密,隔上幾里才見到人影。張叔心下有些惴惴的,但因方才打了包票,只能硬著頭皮,加快兩鞭往前走。中午也不敢尋地方歇腳,只在車上吃了點干糧。

  過了申正時分(下午四點),日頭偏西,馬車到了一處山坳處,張叔漸漸放松下來,對馬車里道:“小姐,轉過這個彎,再往前走兩里地,就是官道了!那里有個大莊子,可以歇歇腳!住店也行!離平陰也不過二三十里地。”

  文怡聽了高興:“那就快走!到了莊上再……”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張叔一陣大叫,接著馬車頂上重重響了一聲,車頂凹了下來,文怡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張嬸在車窗邊尖叫出聲:“小姐,是強盜!”

  文怡大驚,車廂外又傳來張叔的大叫:“你要干什麼?!”接著馬車劇烈搖晃起來,馬一聲嘶叫,很快就停下了。張嬸掀開車簾往外看,眼一翻,便暈倒過去,身子直掉在車輪邊。

  文怡看著張叔跟兩個蒙著臉、衣衫襤褸的男子僵持,心中害怕不已,喝道:“你們……你們難道認不得車上掛的燈籠?!我們是平陽顧家的人,劫了我們,你們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兩人對望一眼,左邊那瘦些的人喝道:“都快餓死了,哪里還顧得上是誰家?!”說罷一刀伸了過來:“還不快拿錢出來?!”另一人也跟著伸刀:“對!拿錢出來!”他伸刀伸得不對,卻正好割著馬耳朵,馬兒吃痛,嘶叫一聲,揚蹄將他踢出老遠,便瘋了般往前沖。

  文怡沒坐穩,直摔進車廂里,一路顛著,頭暈眼花,只隱約聽到張叔在那里叫“小姐、小姐”,聲音越來越遠,心中卻在後悔,今日是不是太過魯莽了……

  外頭的馬又是一聲嘶叫,但聽著卻與先前有些不同,居然漸漸跑得慢了下來,而且還有人在吆喝。文怡好不容易等暈眩過去,只覺得腦門上疼,大概是方才磕著了,見馬車竟然停了,不由得大奇。難道是來了救兵?!

  這時,外頭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車里的小姐,你沒事吧?”...<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01 PM

第十三章 救命恩人


  文怡恍惚間,聽到這個聲音,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的聲音真好聽。”但馬上就發現自己想的是什麼,忙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她撐起身子,坐直了,看到自己身上有些狼狽,頭發也亂了,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頭發,然後端端正正地起身掀起車簾,走了出去,看到前頭站著一個黑衣少年,正拉著馬韁繩,面帶關切地看向自己。

  這少年生得頗為高壯,聽聲音年歲不大,但外表儼然有十六七了,長著一對黑黑的劍眉,鼻梁高挺,雙眼有神,本是清秀容貌,卻因長了個方下巴,添了幾分堅毅之色。他身上穿著黑細布衣袍,腰間束著布帶,卻又掛了把長劍。這長劍外表並不顯眼,劍柄處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灰色布條,顯然是常用的,並不是裝飾之物。腳上穿的布鞋,鞋面鞋底都破損得厲害,看著也是尋常物件,但文怡留意到,他鞋口處露出的一點白襪,上頭有些特別的花紋,卻是康城“錦綸坊”出品,價值不菲。

  這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呢?看著象是尋常清貧人家習武的子弟,也許是個官兵,或是江湖人?但細看之下,又覺得不象。而且仔細瞧他長相,似乎有些面善,但細想之下,又不記得自己幾時見過這樣一個人。

  文怡愣了一會兒,忽然醒悟到自己這樣盯著人家看,實在太失禮了,再看對方,那少年也在看著自己,眼中似乎有些好奇,她不由得臉一紅,稍稍退後半步,有些窘迫。她很久沒有這樣跟陌生男子面對面說話了,該怎麼見禮?

  那少年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微微笑了笑,問:“這位小小姐,你是哪家女兒?怎麼只帶著兩個僕從,跑到這偏僻地方來?”

  文怡見恩人相詢,定了定神,屈身一禮:“多謝這位義士相救……”話未說完,便聽得“咔噠”一聲,正疑惑間,她腳下一歪,整輛馬車往旁邊傾倒,她眼看就要摔下車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地面越來越近,她以為自己定會重重摔一跤,沒想到眼角處人影一閃,自己已經懸空定在離地三尺處,一回頭,卻是那黑衣少年抱住了自己。她輕輕一掙,那少年便松手放她下地,她忙退開幾步,小臉漲紅。

  重生前後兩輩子,她都沒叫男子這般近過身,何況這還是個陌生人……

  那少年看著她,似有所覺,笑著伸手摸到她頭上,輕拍兩下:“小妹妹,你沒嚇著吧?這是馬車壞了?”便回過身去查看馬車。

  文怡卻是漸漸鎮定下來,又不由得紅了臉。這少年顯然是看出她的窘境,所以主動出言化解。本來以兩人的年紀,這少年已經是半個成人了,她也過了十歲,男女七歲不同席,他們早就到了忌諱的年紀,但眼下她卻正正是個孩子模樣,那少年把她當孩子待,這失禮之處便不算什麼了,也是救了她的閨譽。文怡心中感激,但想到自己內心其實早已不是孩子,又覺得羞澀難當。

  少年蹲下身看那傾倒的馬車,這里敲敲,那里拽拽,嘆道:“車輪松了,大概是方才馬發瘋時,被哪里的山石磕壞了,只怕要修好了才能再用。”又去看馬,不一會兒搖搖頭,“馬也傷了腿,慢慢走還罷了,拉車卻是不行了。小妹妹,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吧。”

  文怡深吸一口氣,福了一禮,道:“這位義士,小女子是平陽顧氏之女,因家舅生辰大喜,小女子帶了家人,前去恭賀,原是……為了趕路,聽說這條路離平陰城近些,才改道從這里走的。不料方才轉彎時,遇上了盜匪,馬驚了,將小女子拉到此處。兩個家人卻還在盜匪手中,還請義士……”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本來她是想請恩人去救張叔張嬸,但又想到,恩人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強盜卻是兩個青壯男子,萬一拼斗間恩人有個好歹,她豈不是害了恩人?便改口道:“還請義士通知官府,或是前頭莊上的民眾,將我那兩個家人盡早救出來。”

  少年聽得發怔:“平陽……顧氏?”他轉眼看了看壞掉的馬車檐上搖晃的破燈籠,可不正寫著一個“顧”字麼?他沉默片刻,淡淡笑道:“你不用擔心你的僕從,方才我與友人經過,遇見你們一行三人遭劫,便出手相助,現在我的友人想必已經將賊人拿下了。你現在是……是跟我回轉與他們會合,還是先到前頭莊上歇下,我帶人去找你?”

  文怡看看前方,已經可以看到路的盡頭處有一條大道,遠處是點點民居,她又回頭望向來路,郁郁山林間,看不清楚方才的山坳何在。低頭想了想,她抿了抿嘴,又福身一禮:“還請義士帶我回轉,與家人會合。”今天出門,是她一力主張,雖然平日對張叔張嬸有些不滿,但她身為主人,既然帶了人出門,就不能只顧著自己安危,不顧底下人死活,好歹要親眼確認兩人無事才能安心。祖母平日教導她道理,就曾說過,雖然下僕身份卑賤,但身為主人,要有主人的“義”,厚待下人,不是為了求得好名聲,而是為了自己的品行修養。

  少年皺了皺眉,勸道:“這一回去……也有一里多路,你能走麼?你的家人無事,我帶了他們去前頭莊上見你,也是一樣的。我的友人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是奸邪小人,前頭就是大道,莊上的百姓都是正經人家。你是望族之女,他們斷不敢怠慢。”

  文怡搖頭:“多謝義士好意,但我帶了他們出來,總要看見他們平安無事,才能放心。”

  少年正在卸馬,聞言驚訝地打量她幾眼,微微一笑,點頭道:“那好,你慢慢走。我陪著你去。”

  文怡臉微微紅了紅,行禮謝過,卻轉身回到馬車旁,取出為舅舅準備的壽禮。糕點已經顛碎了,禮物也散落開來,荷包撒得滿車廂都是,她將所有東西攏在一起,裝進匣中,扯下車簾充作包袱布,將所有匣子盒子一鼓腦兒全包了,才抱著轉身,隨少年往回走。

  少年牽馬默默走在前頭,時不時留意兩邊的山林,沒走出百步,便回過身向她伸手:“我來吧,你力氣弱,走不快的。”

  文怡微微喘著氣,聽他這麼一說,臉又紅了,但也知道他說的是正理,慚愧地將包袱遞過去,小小聲道了句謝,少年一把將東西甩到肩上,便大踏步往前走。

  文怡一路小跑跟著,走上一段路,那少年便會放慢腳步,或是躍到山石上遠眺片刻,她正好可以歇歇腳。文怡一邊心中感激,一邊又為自己拉了人後腿而臉紅,心里暗暗下了決心,待見過舅舅,回到家,一定要好生練練腿腳,長點力氣。別的不說,身體好了,生病也少了。她前世未出家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個病秧子,出家以後,開始也不大習慣,可到最後一年,因為隨著師父天南地北地跑得多了,除了有點小傷風,就沒再生過病。可見多走動走動,對身體是有好處的,一年到頭也能少些看病吃藥的花費。趁著天氣暖和,也該勸祖母多到院子里走走。有些事,想到就該做了,不要以為時間還有很多,就總是拖著……

  不知不覺間,地方已經到了。文怡一轉過山坳,便看到前方山林邊上,三株大樹下各捆了一個人,其中兩個,看衣裳正是方才的劫匪,另一個卻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他們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灰藍衣裳的少年,跟救她的黑衣少年差不多年紀,也是差不多的打扮,但頭發束得不大經心,額角飄落幾縷散發,回過頭來,神情有些散漫,卻又帶著戲謔之色:“小柳,回來了?人救下了麼?”轉頭看見文怡,嘖嘖兩聲,隨手就甩了劫匪們一鞭子:“這麼小的孩子,你們也好意思!劫富濟貧?劫的不過是婦孺而已!真不是男人!”

  幾個劫匪被他抽得鬼哭狼嚎,其中一個瘦些的,長著一雙細長眼,猶自分辯:“我只看見是有錢人家的馬車,還以為是哪個為富不仁的地主老爺,哪里知道里面是這麼小的孩子?!”另一個敦敦實實臉色黝黑地漢子也點頭道:“是啊是啊,我們只聽到那個趕車的叫‘小姐’,不知道是個孩子。”先前那細長眼暗恨,罵他:“王老實,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王老實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哪里說錯了。那少年劫匪卻大聲哭起來:“大爺,你饒了我吧,我家還有老母親和弟弟妹妹等著我去養活,我是一時糊塗了,才做了錯事,頭一回干這個就被大爺拿下了。大爺若肯放我回去,我絕不會再干了,一輩子都感您大恩!”

  藍衣少年嗤笑:“就怕你這番話已經對無數人說過了,我放了你,你回頭害了別人,我還做夢呢!”

  “真不騙您,若我再干這種事,就叫我不得好死!”

  文怡在角落里找到了縮在樹後的張叔張嬸,見他們毫發無傷,只有張嬸因為掉落馬車,扭了腰,問了兩句,知道無礙,便放下心來,回身給藍衣少年見禮,聽見那少年哭得可憐,不由得有些心軟,走近問道:“你是哪里的人?即便家里困苦些,找個正經活做,不是比打家劫舍強?”

  那少年哭道:“小的原是附近的山民,一向在大戶人家做工,聽說家里母親病了,才跑回來的。因村里田地收成少,家里窮得連飯都快吃不上了,也沒錢買藥。這劉重八是小的同村,說這個活能很快掙到足夠的藥錢,小的才一時糊塗。求小姐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若我被官府抓去,家里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可怎麼辦呀?!”

  文怡見他說話口齒清楚,也有條理,倒有些象是在大戶人家學過規矩的小廝,只是劫道不是小罪,她也不知該不該放他,想了想,便問:“你是哪家的小廝?”

  “小的原在平陰城聶老爺家當差,是在少爺書房里侍候的。小姐使人去一問便知。”少年抽泣著,發現這位被劫的小姐心善,眼中也有了希望。

  文怡聽到是聶老爺家,問了幾句大門朝哪開,家中幾個少爺小姐,見那少年對答如流,張叔也點頭說對景,便心知十有八九是舅舅家的小廝了,倒有了放人的想法。

  藍衣少年看出她的想法,不贊成的道:“小姑娘心軟,就怕會放虎歸山。”

  劫匪少年忙道:“小的說的是真話!小的村子離這里不遠,小的願意領大爺去家里,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黑衣少年笑了笑,對朋友道:“既然如此,橫豎咱們要上山,那就順便走一趟。這還是個半大孩子呢,若能饒他一命,又勸他向善,也是件好事。”

  藍衣少年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愛管閑事!”卻是應了。

  文怡忙向二人道謝:“都是因我之故……”黑衣少年一擺手:“救人一命也是好的。只是現下有件麻煩事,小姐既要往平陰去,馬車又壞了,該怎麼辦呢?要到前頭莊子雇車麼?”

  文怡一聽,便沉默下來。這里有三個劫匪,兩位恩人都是半大少年,總不能只叫一人帶人上山,但他們兩人一起去了,自己帶著張叔張嬸兩個走,不知安不安全。想了想,覺得還是恩人安全要緊,便道:“不礙事,前頭不遠處就是莊子,先到那里歇一晚,明日雇了車進城便好。”

  張嬸冒冒失失地插了一句:“小姐,這怎麼行?”她害怕地看了周圍一眼:“要是還有劫匪怎麼辦?方才這個小賊,也是恩人揪出來的,不然就叫他逃了,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同伙?!”張叔也點頭道:“是呀,小姐,若是有車,倒也罷了,可你方才說車壞了,馬又不能跑……”

  文怡皺眉,黑衣少年問:“你們可有親戚故舊住在附近?不然直接去平陰城捎信也行。二三十里地,騎馬不用一個時辰就到了,城里天黑前還來得及派車出來。”

  文怡驚喜地道:“多謝義士了。小女子舅家在平陰,正好姓聶,就住城東謝郎巷。”

  黑衣少年點點頭,便要轉身,卻被友人叫住:“我知道聶家在哪里,你留下來看著他們,我跑一趟。”說罷那藍衣少年便從旁邊的叢林中牽出一匹駿馬來,翻身而上,揚長而去。

  現場靜了一靜,那細長眼的劫匪不安地動了動身體,黑衣少年一眼盯過去,他就不敢再動了。

  文怡這才想起自己先前忽略的事,忙問那少年:“方才疏忽,忘了問兩位義士名諱,不知……可否告知?等小女子親長來了,也好向恩人致謝。”

  黑衣少年愣了愣,面上閃過一絲為難,想了想,才道:“舍友姓羅,諱明敏,在下姓……姓柳,柳……觀海。”




第十四章 舅甥相見

 文怡心里忽然有一種感覺,這位恩人說話如此猶豫,似乎說的不是真名。方才聽那位羅公子叫喚,這個黑衣少年姓柳是無疑的,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姓氏,為何他要瞞著自己?

  姓柳……文怡忽然想起方才在馬車邊上,他得知自己是平陽顧氏的女兒時,面色有些古怪,難道他跟顧家有舊?這麼一想,她不由得記起,顧氏一族中,若說到誰跟姓柳的人家有關系,無疑是長房了。伯祖母于老夫人親生的三堂姑,嫁的就是恆安柳氏,那也是世家大族。難道這少年,還是顧家姻親不成?!三堂姑只生了一位表哥,她前世雖然見過一面,卻因年代久遠,已經記不清模樣了。

  她躊躇片刻,試探地問:“原來是柳公子,不知公子郡望何處?小女子族中原跟恆安柳氏有親,不知公子……可是恆安子弟?”

  黑衣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雖是恆安人士,但……不過是偏系旁枝,不敢高攀皇親。”

  恆安柳氏詩書傳承百余年,在顧氏看來,已經是世家望族,但在恆安當地卻算不上歷史攸久。恆安府城內外周邊有四五個家族,都是自前朝起就一直興旺發達的人家,柳氏雖然也是當地世族,但因出仕的子弟不多,只是在讀書人里有點名聲,還是托了柳家這一代的嫡系子弟與當今聖上結識於微時,接著又科舉出仕闖出了名堂的福,方才發達起來的。後來柳家又有一女為親王正妃,族長聖眷頗隆,因此外人說起柳氏一族,便先想起嫡支來。

  這少年說自己是偏系旁枝,意思就是他並非出自王妃娘家這一支,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算是承認了自己是恆安柳氏子弟。顧柳兩家既有親,那就不算是陌生人了。文怡稍稍松了口氣,對他倒是更放心些,但看他的臉色不大好,又在心里猶疑:莫非是因為嫡系太過顯赫,他作為旁枝,心里不好受?

  文怡想到自己,也是旁枝出身,同樣是嫡系顯赫,雖然心里不會有妒忌之心,但平日里受的氣還少麼?莫非這少年也是同病相憐?她一想到柳氏嫡系如今的主母就是長房所出的三姑媽,便認定對方多半是氣焰囂張或行事刻薄之人了,至少也是個面上裝好人、實際卻冷漠無情的,對待旁枝子弟,能寬厚到哪里去?

  這麼想著,文怡便放緩了神色,柔聲道:“小女子是平陽顧氏宣和堂一脈之女,也是旁枝出身,長房的姑母便是嫁到柳家,但小女子並沒見過這位姑母,也是不敢高攀皇親國戚的。”

  黑衣少年的面色卻更加古怪了,望向文怡的目光中帶著驚訝,又似乎有些恍然大悟。文怡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對方這樣盯著自己,讓人有些害臊,不由得想起方才摔落馬車時的情形,臉又紅了。還好那黑衣少年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張嬸站在邊上揉著腰,聽了小主人的話,覺得有些不妥。她倒沒想到男女大防上去,只是覺得小姐不該這麼說話。就算那位公子是恆安柳氏的人,也不過是旁枝,小姐怎能跟著人家的話尾,疏遠起長房的姑太太來了?那可是顧家最顯赫的一門親戚了!老夫人和小姐兩人無依無靠,在顧莊還不是靠了長房才能過上體體面面的日子?整天顧慮這個,顧慮那個,不跟長房多親近就算了,居然還在外人面前說這樣疏遠的話,哪有這樣的道理?!

  於是她便帶著幾分懊惱之色,小聲對文怡道:“小姐,那是外男呢,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能隨便跟男子搭話?!這不合禮數!”

  文怡早已有幾年不過千金小姐的生活了,出家人在外行走,哪里還顧慮這些?不跟男人說話,哪里求得齋飯來?加上張叔張嬸都不是她得用的僕從,因此她方才便沒留意,現在聽張嬸這麼說,才有些警醒,知道這是不合族中規矩的,只是她見張嬸一邊干涉自己的事,一邊拿懷疑輕視的目光盯著恩人看,又心生不悅,沉下臉淡淡地道:“誰隨便跟男子搭話了?!柳公子救了我的性命,難道我板著臉不理人,一個謝字都不說,才叫合禮數?!”

  張嬸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小的只是怕外頭人知道了,會敗壞小姐的閨譽……”

  文怡冷笑一聲,橫她一眼:“外頭人如何會知道?”

  張嬸雖然見識有限,卻也是顧氏一族的家生奴婢,從小侍候主人,自然會看人眼色,知道小主人這是惱了,也是警告自己的意思,不由得不安地動了動,牽動腰間患處,倒抽一口冷氣,想起自己今天的理虧處,若是真的惹惱了小主人,翻出來說,幾輩子的老臉就沒了,說不定還要送到族里處置,那時自己還有活路嗎?於是忙閉了嘴。

  張叔見婆娘吃了虧,也有些訕訕的。做了十幾年夫妻,老婆的性子他最清楚,方才遇上劫匪,老婆居然只顧著自己死活,裝暈溜了,丟下小姐一個人被馬車拉了這麼遠,若不是遇上好人,小姐有個好歹,夫妻倆都逃不掉。可他當著主人和外人的面,又不好說老婆的不是,心里悶悶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黑衣少年微微側目,留意到文怡這邊的情形,淡淡笑了笑,便象是什麼都不知道似的,繞著那捆了人的三棵樹打轉,時不時警告一聲,或是上前將繩結綁緊些,打消了三人逃走的心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已是日落西山時分,因這里是太平山西面,天黑得晚些,但前方的路已經漸漸看不清了。張叔張望了一會兒,擔心地轉回來道:“小姐,舅老爺的人還沒來,這里是山邊,半日都沒人經過,要不要……先往莊上去?趁著如今還能看見路,再晚些,就連路都看不見了。”

  張嬸忙附和:“是呀是呀,小姐,橫豎又不遠,騎著馬過去,很快就到了。那馬不是還能走麼?天黑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又冒出幾個強盜來,這里只有柳公子一個……”她看了看黑衣少年,臉上明晃晃地寫著“行不行啊”四個字。

  文怡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只是朝馬的傷腿上看了一眼,便道:“我們家只有這匹馬了,它傷了腿,須得好生治了才能再用。我一個人坐上去,還擔心會壓壞了它,再加上你,它走不了兩步就趴下了。”她又看了黑衣少年一眼,雖然不知道對方身手如何,但方才他能獨力制住發瘋的馬,那一人力敵三賊的藍衣少年又能放心留他一人在此處,顯然是有些憑仗的。她心里並不害怕,反而還覺得很安心。

  黑衣少年仿佛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她忙收回了視線,接著就聽到他起身的聲音,忍不住再望過去。

  他閑閑地在山路兩邊轉了一圈,揀回一小堆干枝枯葉,點起一個火堆,然後用劫匪的刀割了一堆野草,手上忙活了一會兒,草草編成兩個團墊兒,扔在火堆邊,朝文怡點點頭:“顧小姐,你們站了半日也累了,略歇歇吧。”便轉身走到半丈外,背著火堆盤腿坐下。

  文怡端正道了謝,看了張嬸一眼,便上前尋了一個草墊坐下了。張嬸見少年給自己也做了一個,也訕訕地小聲謝過。

  天黑了。火光映著人臉,越發顯得周圍陰深,天氣也漸漸冷了下來。文怡看著周圍黑色的山林,隱隱聽到狼嚎聲,心里不由得生了幾分恐懼……前世她也曾隨師父師姐們在野外露宿過,十來個人圍著火堆,不停地往里頭添柴,一位師姐凌晨時分去了附近解手,便再沒回來,天亮後,在十余丈外找到了沾滿血的緇衣。那一晚,她也曾聽過這種聲音……

  悠揚的笛聲響起,蓋過了狼嚎聲。文怡望過去,原來是黑衣少年不知幾時吹起了葉笛,吹的是平陽一帶民間傳唱的小曲,歌詞原是描述平陽鄉間一戶人家男耕女織、天黑後一家人圍著飯桌和樂融融的情景。文怡聽著熟悉的曲調,心情漸漸安定下來,又有了幾分好奇:他明明是恆安人,怎麼會吹平陽的小曲?

  這一曲吹了一遍又一遍,延綿不絕,不知幾時,劫匪中的敦實漢子和少年都跟著輕輕唱了起來,後者唱得淚流滿面,只有那瘦長眼聽得煩心,仍在留意周圍的情況,忽地動了動,耳邊“颼”的一聲,鬢邊掉落了幾根頭發,一支草梗不知幾時插在他耳後的樹干里,他頓時落下了冷汗。

  黑衣少年站起身:“人來了。”文怡吃了一驚,忙起身遠眺,果然看到前方亮起了一排火把。張嬸迷迷糊糊地打著磕睡,一下驚醒了,蹦了起來,卻又閃了腰,疼得她呲牙裂嘴。張叔卻早已高高興興地迎了上去:“舅老爺!是舅老爺麼?!”

  來的真是文怡的親舅舅聶家昌,他親自帶了八九個家丁,駕了一輛馬車前來,藍衣少年羅明敏騎馬走在頭里領路,一見朋友,便笑著叫道:“等久了吧?為了多找幾個人,可花了些功夫!你再想不到,這聶家的少爺,你道是誰?!”

  文怡一見聶家昌,便認出他的模樣,與前世討要奩田時相比,稍稍年輕些,卻比母親過世那年看上去蒼老多了,不由得眼圈一紅,只覺得舅舅肯來接自己,別的就不重要了。

  她上前欲先見禮,聶家昌卻飛身下馬,沖上來扶住,哭道:“我可憐的孩子啊!你怎麼就一個人出來了?!”又仔細端詳外甥女兒,心疼地說:“你祖母怎麼照顧你的?把你養得這樣瘦!百多里路,居然只叫兩個人跟車!若是有個好歹,舅舅豈不是要心疼死?!”

  文怡聽得流淚,道:“都是外甥女兒的罪過,叫舅舅如此擔心。家中男女僕婦只有三人,派了兩人跟車,祖母身邊只剩了一位趙嬤嬤侍候,還是嬤嬤到別家嬸嬸處求了一個媳婦子來幫襯,外甥女兒才放心出門的。這原怪不得祖母。”

  聶家昌吃了一驚:“那年我去奔喪,你們家明明還有二十來個家僕,怎的只剩下三人?!”

  文怡低頭垂淚:“因人口多,開銷太大,家里進項又少,因此……都遣散了……”

  聶家昌還是覺得忿忿,但見外甥女兒面露為難之色,又記起有外人在場,也不多說盧氏老夫人的不是了,只問外甥女兒這些年身體如何,家中可有難處,見了外甥女兒腳邊的包袱,得知是給自己備下的生辰壽禮,驚喜不已:“難為你有這個心,便是空手上門,舅舅心里也是歡喜的,還帶這些做什麼?!”

  文怡正為壽禮狼狽而不好意思,聽到舅舅這麼說,又是難堪,又是感動,小聲道:“舅舅若不嫌棄,外甥女兒想借住兩日,正好趕出件針線活來,補上舅舅的壽禮……”

  聶家昌喜出望外,再想不到盧氏老夫人肯放外甥女兒過來小住,忙道:“要住就多住幾天!叫你舅母好生給你補補!”說罷叫過一個丫環:“阿櫻,快侍候表小姐上車。”又柔聲對文怡道:“好孩子,今晚進不了城了,咱們在前頭莊上歇一夜,明早再走。舅舅已叫人去那里租房子,等我們過去,地方也打掃干凈了,今晚陪舅舅說說話,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的。”

  文怡笑著應下,想起黑衣少年那邊,轉頭望去,看到他和朋友說話,回頭向自己看了一眼,微笑著點點頭,便又轉過頭去。文怡心中有種悵然若失之感,繼而警醒,心中念了幾句佛,便由阿櫻攙扶著,上了馬車。

  羅明敏看著文怡上了馬車,回過頭對朋友笑道:“小柳,方才去報信時,看到那壞掉的馬車,我才發現,原來這小姑娘是平陽顧氏的女兒。該不會……是你家那位長輩的侄女兒吧?”

  “小柳”笑了笑,淡淡地道:“她是顧氏旁枝,應該是六房的女兒,就是前些日子在康城時,二姑姑提到的那一家。”

  羅明敏吃了一驚:“不會吧?就是……那一位?!”他眨眨眼,“瞧這小小的個頭,又是瘦弱人兒,一點都看不出是你姑姑口中端莊大氣又聰慧知禮的姑娘。你沒弄錯吧?”

  “小柳”搖搖頭:“已經問過了,是她自己說,出身顧氏宣和堂,還有哪一家?只是……”他頓了頓,“方才……她問起我們的姓氏名諱,說是日後致謝,我並沒有報上真名,只說是姓柳名觀海,用的是你們幾個玩笑時給我取的號。你可別露餡了。”

  羅明敏面露古怪之色,苦笑道:“你怎的不早說?!這聶家兒子就是聶珩那個病潘安,跟咱們在康城書院同窗過兩年的,方才見面,我早就把你也同行的事告訴他了,他是顧家小姑娘的表兄吧?!哪里瞞得住?!東行兄,你又不是見不得人,瞞她做什麼?!”

  柳東行撫額苦笑:“這可……麻煩了,要是消息傳回恆安……”...<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02 PM

第十五章 下榻農莊

  文怡由舅舅護送著來到山邊的莊子,下榻在一戶殷實人家的後院。

  說是殷實人家,其實也不過是莊上稍稍富裕些的農戶罷了,前後兩進院子,都是土墻瓦屋,六七房,倒住了十四五口人,分別是一對老夫婦帶了兩個兒子,還有媳婦、孫子孫女等人,再加上一個小女兒。因聶家臨時賃了他家房子,是許了大價錢的,老夫婦兩人忙吩咐媳婦們收拾屋子,便帶了全家到同村親戚好友家借住去了。

  聶家此行,帶了八九個青壯,還有一個丫環阿櫻。這阿櫻卻是個機靈能干的,很快就將後院的正房廂房都重新收拾了一遍,迎了文怡進屋歇息,打水侍候著凈面,便立即跑去廚房燒水泡茶,趁著等水沸的空隙,又到外頭尋了兩個莊戶農婦,給了一串錢,請她們幫著準備晚飯酒水。

  文怡冷眼瞧著,暗暗點頭,想到自己家中,一個能干的幫手都沒有,趙嬤嬤年紀這麼大了,還總要辛苦她去做洗衣掃地的粗活,便有些黯然。她心下盤算著,等回家後,是不是問問家里是否有余錢,若沒有,就省下做秋季新衣的花費,或是自己做點針線活偷偷叫趙嬤嬤拿出去賣,但凡能勻出三四兩銀子,買個年紀大些又有點力氣的粗使丫頭,嬤嬤也能輕省些,自己也不必事事倚仗張嬸。

  正想著,阿櫻便進來了,說是老爺請表小姐到正房敘話。文怡忙整理了一番儀表,隨阿櫻過去了。

  甥舅倆敘了一番離情,又哭了一場。說起這幾年的遭遇,文怡也記不全了,又不想舅舅擔心,便只撿些無關痛癢之事說了說。但聶家昌活了四十來歲,又隨父親在任上見識過世面,文怡即便是兩世為人,也只是個年輕女孩兒家,哪里瞞得過,不到半個時辰,就叫舅舅試探出來,氣得他怒發沖冠:“顧家百年望族,在外頭端得是好名聲,沒想到也是如此不堪!孀婦弱女,便是沒了男人倚仗,難道就不是他顧家的人?!護著些又能費得了多少心思?!可憐我外甥女兒也是顧氏血脈,卻被人欺凌至此!他們以為我這個舅舅是死的不成?!”說到這里,看著文怡,只覺得滿心憐惜:“都是舅舅不好,就算有再大的氣,也不該丟下你不管,你這些年受了這麼多苦,都是因為沒人替你撐腰的緣故。”

  文怡含淚搖搖頭:“怪不得舅舅,原是祖母性子執拗些,又向來是在外頭強硬慣了的,便是知道自己理虧,也不肯先低了頭。舅舅這些年都有派人來看外甥女兒,外甥女兒心知肚明,早有心來給舅舅請安。只是先前守著孝,族中規矩又嚴,女孩兒家輕易不能出門,才會拖到今日,還是托了舅舅大壽之福,外甥女兒才能出來。”

  聶家昌冷哼一聲:“規矩嚴又如何?顧家人以為規矩嚴些,便是望族體面了?!心不正,再多的禮都是虛的!”望向文怡,目光又放柔了些:“你這孩子倒是沒沾上那些酸腐氣,是真正知禮的。”

  文怡臉一紅,卻是低了頭不敢吭聲。她若不是重生了一回,也沒想過要來看舅舅,哪里是個知禮的人?方才所言,也有大半不實,舅舅這麼稱贊她,倒叫她羞愧難當:“外甥女兒……當不得舅舅的誇獎……”

  聶家昌擺擺手,看著文怡,只覺得是看到了妹妹小時候溫順可愛又害羞的模樣,心里有些發酸,又有些欣慰:“幾年不見,你長高了,也長開了些,倒是越發象你母親了。那年舅舅去康城求學,你母親就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低著頭,流著眼淚,拉著舅舅的衣袖叫舅舅別走,舅舅勸了半天,才把她哄順了,到了年下回家,她便天天巴著我不放,明明那麼大了,還象個孩子似的……”

  文怡鼻子一酸,陪著他又哭了一場。

  過了一會兒,阿櫻在門外問酒菜幾時上,聶家昌忙擦去淚水,命她上菜,又囑咐說不必上酒了,連底下人們,也不許多喝,免得半夜里誤事,或是明早耽擱行程。阿櫻一一應了去,不過片刻,她就帶著兩個小女孩,將備下的飯菜送了上來。

  送上來的是四菜一湯,鮮蘑溜雞片、葫蘆條兒炒肉絲兒、小魚干燜茄子、熗炒小白菜,外加一個雞蛋湯,並不算豐盛,但都是莊上能找到的材料,因為新鮮,聞著倒是香噴噴的,讓人食欲大開。

  兩個小女孩都是八九歲年紀,頭發衣裳收拾得干凈整齊,看打扮言行,應該是莊上的孩子,還帶著天真純樸的笑容,外加幾分好奇,兩雙眼睛滴溜溜地朝文怡看,其中一個有些艷羨地看著她頭上的珠花,另一個則盯著她的繡花裙腳。

  阿櫻瞪了她們一眼,悄悄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們出去。兩個女孩子舍不得,巴巴地用眼神求她,她有些頭痛,抿著嘴親自扯著兩個孩子的袖子拉了出去。不久,外頭傳來小女孩歡快的笑聲,腳步聲往門外去了,聽話頭似乎是得了好看的頭花,然後就是阿櫻在二門上招呼家丁們,傳達主人指示的聲音。

  文怡笑道:“舅舅家的丫頭真能干,只一個人,便能頂別人家三四個呢。”聶家昌一挑眉:“那是,這是你舅母特地給你姐姐挑的,可惜年紀有些大了,過幾年就要配人,要不然……”忽然驚覺自己失言,忙住了口。

  文怡卻在想,怪不得這丫頭能干,原來是舅母給表姐挑的,實在是一片慈母之心,若是自己母親在世,會不會也對自己這般疼愛?這麼一想,卻是心頭酸楚難當。

  聶家昌卻忽然有了個念頭,想了想,又覺得還是要跟妻子商量過才好,便先招呼外甥女兒用飯。

  文怡已是累了一日,又見了舅舅,心中大事放下一半,因此這頓飯吃得格外香。待吃過飯,阿櫻上來撤了碗筷,又送上熱茶,甥舅倆便又開始閑話。

  文怡記起那個少年劫匪的事,便跟舅舅說了,問:“舅舅可曾見過他?真的是大表哥的小廝麼?”

  聶家昌冷哼一聲:“他倒不算撒謊。他從八九歲上到你大表哥身邊當差,也有三四年功夫了,本來見他笨笨的,還算老實,我跟你舅母正打算過了年就給他提工錢,再叫他陪你大表哥往書院去,若能認得幾個字,將來你大表哥也能有個幫手。沒想到上月他推說母親重病,非要回家侍疾。我們家也沒有攔著人盡孝的道理,就放了人,連身價錢都沒要,直接賞他了。不料才幾天功夫,他就丟下生病的老娘不管,跑出來劫道!還劫到我親外甥女身上去!真是養了只白眼狼!”

  文怡見他生氣,忙上前替他倒茶,勸了幾句,才道:“我聽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說他母親的病急需要錢抓藥,卻又沒銀子,方才被人攛唆著做下錯事,還好頭一回就被人制住了,並未造孽。他是為了他母親方才一時糊塗,又有改過的想法,舅舅……就饒了他吧……”

  聶家昌嘆道:“你這孩子,學誰不好,偏學得象你娘一般心軟!你只道那個混帳東西可憐,卻沒想過,若你不是遇上好人相救,你比他更可憐呢!”

  文怡低頭不說話,聶家昌見她這樣,只得嘆氣:“罷了罷了,到底在我跟前長了這麼大,就這樣送到官府去,只會丟了性命,到頭來他家里也是沒了活路,我就當積德吧。”叫了一個管家來,命他去跟兩位恩人說,那幾個劫匪既是附近的山民,若不曾說謊,又真有改過之心,就任憑兩位公子處置,卻又叫這管家另行對那小廝說,自己回城後,會報知官府有山匪出沒的事,如果他們再敢出來劫道,被官府抓住,定死無疑,他就算求自己這個舊主照顧家人,自己也是不應的。又命官家給那小廝一吊錢,叫他不要再上門。

  文怡看著管家領命而去,有些惴惴地看著聶家昌:“舅舅……”聶家昌笑道:“舅舅也不光是為了你,你大表哥這些年總是多病多災的,偏又執意要出門求學,身體哪里能好起來?我跟你舅母只願他平安康泰,每年往廟里捐錢捐物都不少,這回只當是做了好事吧!”

  文怡這才安心了些,又想起兩位恩人,笑道:“柳公子和羅公子都是好人呢,若不是他們,外甥女兒這回就要遭罪了。那位柳公子還是恆安人士,說起來跟顧家還有親。”

  提起兩個少年,聶家昌也是滿心感激:“是麼?那我們可要好好備一份謝禮才行。說來他們跟你大表哥還曾是同窗呢,只是你大表哥今年年後便沒再回康城,就斷了聯系,不過我記得現下離中秋節還遠,他們應該正在書院上課才是,怎會跑到這里來?”

  聶家昌疑惑柳羅二人為何為在學中離開書院,正想著是不是第二天早上請他們回家做客,一來是向他們致謝,二來也是為了叫兒子知道些書院里的事,給他解解悶,沒想到天亮以後,兩人都已經離開了莊子,帶著那三個劫匪,不知去向了。問起家丁和莊戶,都說不知是幾時走了,唯有住在村莊邊上的一戶農家,老爺子習慣了早起,曾在拂曉時分看到幾個人影往山那邊去了。

  聶家昌只得嘆息一番,命下人收拾東西,預備回城。

  文怡早起得知兩個少年都不告而別,心下悵然,坐在窗邊發呆。她早發現那自稱柳觀海的黑衣少年有向自己隱瞞來歷的意思,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柳家子弟繁多,自己不過是柳家姻親之一的顧氏族中一個旁枝女兒,平素跟柳家是從無來往的,他那樣作態,又有什麼意思?!

  阿櫻捧著托盤進來,柔聲道:“表小姐,老爺命奴婢給您送早飯來,您用些吧,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出發了。”

  文怡驚醒過來,忙向她道謝:“姐姐辛苦了。”

  阿櫻滿臉是笑:“這可不敢當。表小姐折殺奴婢了。”

  文怡坐到桌邊,看著她送來的早飯,是一碗小米粥,兩個小巧松軟的白面饅頭,還有兩小碟醬菜。她吃了幾口,有些動容:“這是用魚干做成的醬?是姐姐做的?用的都是莊上的東西?”

  阿櫻笑道:“粥是奴婢熬的,點心是托了莊上的大嬸們做的,這醬菜也是她們自家做了下飯的。表小姐若喜歡,就買一壇子帶回去好了。”

  文怡倒沒這個想法,只是問:“這是在山邊,怎麼會有魚干?吃著倒沒有其他魚干常帶的腥氣。”

  “聽說是山上湖里抓來的小魚,一條只有手指那麼長,因為太小,沒什麼肉,就炸了做下酒菜,拿來做醬的人家並不多。”

  文怡心中一動,忙再問了些莊上的出產,但阿櫻不是本地人,所知有限,她最後只能怏怏地低頭吃飯,接著收拾東西,聽得阿櫻來請,便出門上車。

  踩在車板上,她趁著轉身的功夫,往遠處掃視一眼。昨晚來時,天已經黑了,因此看不清楚,現在才發現,這個莊子並不算大,占地倒是很廣,與太平山隔了一條路,稀稀拉拉的散落著三四十戶人家。遠處是一片金黃的稻田,約有半個顧莊大小。隔著山道,對面山坡上是一片緩緩的斜坡,原本茂密的林子被砍得七零八落的,露出黃褐色的土地。

  “孩子,在看什麼?我們要出發了。”聶家昌催促著,文怡忙應了聲,收回視線,走進車中坐下,心里卻盤算開了……

  前世守孝時,似乎曾聽說,有個外來的財主,在民亂後用低價買下了太平山西北面的一大片土坡,開墾出百頃良田,還有一大片果子林,不過三四年功夫,就有了大進項。顧氏族中還有人打過主意,只是因地方離得遠,不便宜,就算了。

  那個外地人買的會不會就是這一帶的山地?說起來,離舅舅家倒是很近,只是不知道,這些地現在價值幾何……




第十六章 聶家表哥

 雖然有心給家中置產,但文怡也知道這種事不是說說就能行的。且不說家里能不能拿出這筆現錢來,就算是現今的地價,也不知道是多少。她前世雖聽說過有外地人以低價買下了山林地,但那是在民亂之後,平陰城許多人家遭了劫,為了填補損失,賤價賣地也是有的。這片山坡上的林子被人砍得亂七八糟的,多半是莊子或城里的人為了建屋所致,也有可能是沒主的,誰想要買下來,都得到衙門里請托。她一個孤女,雖有個做官的堂伯父,到底沒個可靠的親人出面走動,哪里就能跟衙門打交道了?

  如今跟舅舅一家恢復了來往,倒是有了幾分希望,只是才見面就提置產的事,舅舅若是有所誤會,反為不美,就算沒有誤會,以舅舅對她的慈愛之心,若是自己掏腰包買下田產送她,祖母那邊又覺難堪了。文怡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先回家跟祖母商量過再說,橫豎現在認回了舅舅,總會常來常往的。

  她心里還隱隱抱著一個念頭,覺得舅舅家前世遭劫,是因為住在平陰城里,又是眾所周知的富戶的緣故,亂民自然是不肯放過的。如果自己添了山林地,建個小莊子,到了差不多要發生民亂的時候,將舅舅一家請到莊上來,是不是就能避過了?

  她腦中千頭萬緒的,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個念頭,又根據自己所知道的,平陽一帶地價幾何,估算著這片山坡的地價,再想想自家,哪個地方是能擠一筆銀子出來的?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祖母為她置辦的那幾匣嫁妝,雖然不是頂貴重的首飾,但金銀珠玉盡有,總能值上二三百兩,山地不是田地,劣等薄田不過是三四兩一畝,照三兩一畝算,總能買下百畝山地。她沒打算跟那位外鄉土財主的大手筆相比,但百畝良田,卻已比祖母和母親的陪嫁莊子強了,只是這土質如何,還當請了積年的老農去看過才行,水源之類的也要考慮在內……

  待文怡心中拿定了幾個主意,馬車已經進了平陰城,來到城東謝郎巷。

  聶家就住在巷尾處,是一座三進的宅子,附著一個小小的花園,十分清幽。聞說丈夫將外甥女兒接來了,聶家昌之妻秦氏忙帶著兒女迎出門來。

  秦氏是書香門第出身,年紀已近四十,瞧著卻還象是三十許人,容貌秀雅,氣質雍容嫻靜。文怡還記得舅母從前的溫柔慈愛,見她鬢間夾了銀絲,不由得眼圈一紅,拜倒在地:“舅母……”

  秦氏含淚一把將她扶起,便抱著哭道:“好孩子,都是你舅舅狠心,竟將你拋下幾年,撒手不管了。舅母早想接你過來,你舅舅嘴上不肯,其實夜里不知哭了多少回。”

  文怡哽咽道:“舅舅舅母慈愛,外甥女兒是一刻都不敢忘的。本來外甥女兒此行是為了給舅舅賀壽,不想行事魯莽,反倒連累舅舅辛苦、舅母擔心了。”

  “瞎說什麼?!你能來一回,我跟你舅舅就高興得不得了了,若不是牽掛著家里,舅母昨兒就跟著一起去了呢!”秦氏替文怡擦了臉,叫過自己的一雙兒女,“你還認不認得?小時候,哥哥姐姐們是常陪你一塊兒玩的。”

  “外甥女兒記得。”文怡端正了身體,微笑著給表兄姐見禮,“大表哥,大表姐。”

  聶家昌長子聶珩,今年有十五歲了,長得眉清目秀,容貌清俊,只是面色泛著青白,身子又單薄,一看就知道是個有弱癥的。但他脾氣溫和,從小就疼愛妹妹表妹們,是位好兄長。當年文怡父母雙亡時,他已經是半大少年,對事情還記得清清楚楚,眼下見兩家關系緩和,姑姑留下的這點血脈,也終於能重新親近,心里也十分愉悅,面帶笑容地回了禮:“表妹,大表哥知道你要來,特地叫人做了你愛吃的糕點呢。”

  文怡心中感動,再次致謝。表姐卻看得不耐煩了:“好妹妹,你跟哥哥謝來謝去的做什麼?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好客氣的?”

  聶家表姐鳳書,跟文怡年紀相仿,只大了幾個月,因容貌肖父,自幼十分受寵,卻難得地沒被寵壞,反而是個天真嬌憨的性子,最是不慣俗禮。被表姐這麼說了,文怡也有些不好意思。雖說是親娘舅,已是二十來年沒親近了,她心里多少賠著小心。

  秦氏瞪了女兒一眼,摟過外甥女兒:“這是你表妹知禮,哪里象你,象個瘋丫頭似的!都是你爹和你哥哥慣壞的!”聶鳳書嘟起嘴,向父親抱怨:“爹!娘又說我了!”聶家昌動了動嘴唇,看到妻子的眼色,只得無奈地改了口:“先進屋吧,都站在這里,叫人看了笑話。”

  眾人進了聶家大門,也沒往大廳上奉茶,秦氏就直接摟著文怡進了後院正房。文怡有些不安地道:“舅母,外甥女兒既是來拜壽的……”秦氏擺擺手:“自家人,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正經該好生親近親近!”又傳了阿櫻來,問起表小姐帶了什麼行李,有多少人跟著,昨夜是怎麼安置的,問完後,便一臉不滿意地道:“你舅舅真是的,真真委屈了外甥女兒!便是夜里進不得城,難道就不會在城外官道旁的客棧里定幾間上房?!地方干凈些不說,吃食也放心多了,早起開了城門,直接就能回家吃早飯,何必讓外甥女兒在莊戶人家過夜!”說完便吩咐管家們預備表小姐家僕的下處,至於文怡住的客房,昨天晚上已經備下了。

  文怡坐在一旁低頭聽著,心里一邊感動,一邊不安。聶珩在旁邊看出了幾分,便微笑道:“表妹不必擔心,母親的性子,最喜歡操持這些的,你便是想讓她歇口氣兒,她還要嫌你多事。”

  文怡有些感激地望向他:“多謝大表哥。”聶珩笑著點點頭,卻背過身去咳了兩聲。文怡擔心地問:“大表哥身子不適麼?”聶鳳書道:“哥哥一年到頭,不咳嗽的日子都是有數的,秋冬季節更是如此,習慣了就好。不過是因為身體弱,其實沒什麼大礙。”文怡聽了,卻越發憂心:“雖說如此,咳得多了,還是會傷身體的。我祖母也是入秋冬後便常咳嗽,平日里看大夫,都說要靜養呢,大表哥沒請大夫好生調理麼?”

  秦氏嘆道:“從小到大,大夫請了不知多少位,也不過是這麼著。去年年底,有一位醫官路過平陰城,你舅舅托了人,好不容易請了來,給你大表哥看診,都說是胎里帶來的弱癥,去根是不要想了,慢慢吃藥調養,過得幾年,應該會好些。你舅舅如今一心要淘換好藥材,都是給你大表哥備下的。”

  聶珩見母親的神色,就知道她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而愧疚,忙道:“母親不必擔心,其實也就是吹風的時候,咳上幾聲,不是什麼大病。這大半年里,兒子天天吃藥,已經好了許多,興許明年就好了。”

  “那就最好了!”聶鳳書笑得眼瞇瞇,“哥哥成天說藥汁子難喝,等病好了,不就不用再喝藥了麼?哥哥快好起來吧,不然過年時的蜜果兒,又是我一個人獨占了,你只能干看著眼紅!”

  聶珩瞪了妹妹一眼,也笑了:“小饞貓兒!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就跟爹說,不預備蜜果兒了,只拿干果兒待客就好!正巧我要在家養病,前頭書房太小,索性在花園里建兩間屋子做書房,就把那兩棵櫻桃樹砍了吧!”

  聶鳳書小臉憋紅,急得直跺腳,沖著母親撒嬌:“娘,你快攔著哥哥,我不許他砍我的櫻桃樹!”

  秦氏雖然憂心兒子的身體,但聽著他們兄妹打鬧,也不由得樂了:“好啦好啦,你哥哥不過是逗你玩兒,哪里就會砍你的樹了?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聶鳳書這才罷了,沖哥哥做了個鬼臉。聶珩只是笑。

  文怡看著他們母子兄妹和樂融融,心中羨慕,只是她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姐妹,族中堂親手足,也沒一個是跟她親近的,只能干羨慕罷了。聶珩看在眼里,等到管家來向母親請示明日壽宴事宜時,便悄悄對表妹道:“表妹,母親雖然疼我們,但也一樣疼你。昨兒夜里聽說你會過來,便立刻張羅著要給你做愛吃的菜。她待你,本是跟我們一般,表妹千萬別覺得委屈。”

  文怡鼻頭一酸,忙道:“大表哥這話,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豈會因為舅母親近自家骨肉,就覺得委屈?不過是……想到自家身世,羨慕大表哥與表姐手足和睦罷了……”

  聶珩笑了:“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小書是我妹妹,你不也是我妹妹麼?你就把我當成是親哥哥一般,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跟我說,不要外道。有什麼難處,受了什麼委屈,也只管跟我說。哥哥雖然身體弱些,卻不是廢人,護著妹妹還是能做到的。”

  文怡只覺得心里暖暖的,哽咽著應了。聶鳳書看見她流了淚,忙對秦氏耳語一聲,秦氏急忙打發了管家,過來拉著她的手問:“怎麼又哭了?可是你哥哥欺負你了?!”瞪了兒子一眼。

  文怡忙擦去眼淚,道:“不干大表哥事,原是外甥女兒不小心迷了眼睛。”頓了頓,又問:“外甥女兒的祖母,也是秋冬季節犯咳嗽的病癥。平陽城里有一位致仕的老太醫,偶爾會來為祖母診治。祖母吃著他開的藥,倒覺得好些。下一回等他再來家,外甥女兒問幾個保養的方子可好?祖母能用,大表哥想必也是能用的。”

  秦氏喜出望外:“這話當真?!若是能有太醫院的聖手來看診,那你大表哥的病就有希望了!”

  文怡吃了一驚,聶珩先開口了:“母親,那位老太醫,父親從前也下帖子請過,架子大得很,請了十幾次都不肯來,還是算了吧。表妹問幾個保養方子,咱們抄了來試試,也就算了。”

  秦氏雖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兒子的話有道理,又怕外甥女兒多心,忙笑道:“你大表哥這話倒沒說錯,這里離平陽城百多里路,那位老太醫年紀聽說很大了,想必是不肯出遠門的。你大表哥身子又弱,你舅舅跟我不放心他出門,不然讓他上門求診也好。你就隨便打聽幾個保養的方子好了。”

  文怡臉上通紅,又羞又愧,胡亂點了頭,心中卻暗暗決定,一定要從王老太醫那里弄幾個好方子來,不然就找別的好大夫打聽,無論如何,答應下的事情總是要做到的。

  但想到方才大表哥為她說話的情景,她又多了一絲擔憂:她一句話沒說,只是露出一點神色端倪,大表哥已經猜出了她的想法。這樣玲瓏心腸,怕是對壽元有礙。記得老人家常說,慧極必傷,大表哥自小就體弱多病,又是多思的性子,如何能養得好?若他有個好歹,舅舅舅母和表姐又該如何是好?

  她抬頭看向一臉慈愛地看著女兒撒嬌的秦氏,還有跟哥哥拌嘴的小書表姐,再看向從門外笑著走進來,說著廚房備下了好菜的舅舅,暗暗抿了抿唇。聶珩回頭見狀,笑了一笑:“妹妹想什麼呢?小小年紀,有什麼可愁的?只管交給我們就是。快過來吧,等會兒想吃什麼菜?哥哥叫廚房做去!”

  太平山西麓,曹家村中,羅明敏盯著眼前的少年,面上帶著笑,眼中卻無一絲笑意:“你可拿定主意了?!你羅二爺比不得聶家病潘安,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兒,你若跟在爺身邊,再想跑,可是不能夠!”

  少年跪倒在地,眼中滿是堅定:“小的已經拿定主意了!羅二爺拿住小的,卻沒送官,還給了小的銀錢給母親治病。二爺的恩情,小的這輩子都還不了,情願為二爺做牛做馬一輩子,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羅明敏哧笑一聲:“你把事情弄清楚了,不把你送官,是你舊主人的意思,我不過是做了個順水人情!”

  少年漲紅了臉,羞愧道:“小的沒臉再去求老爺和少爺,只能在心里感念他們的恩典,今後跟在二爺身邊辦事,也不會忘記聶家恩德的!”

  柳東行靠在旁邊的樹干上,冷眼看到這里,淡淡地道:“羅大哥,你就收下他吧。我瞧他還算是伶俐,若不好了,再趕走就是。”

  羅明敏白他一眼:“明明是你看中了他,為什麼叫我收人?!“

  柳東行微微一笑:“我那里要是多了個人,家里哪有不知道的?一句話下來,他也得不了好,倒不如跟在你身邊自在。”

  羅明敏知道他家的情形,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對少年喝道:“還不起來?!爺就給你個機會,往後如何,就看你忠不忠心,能不能干了!但有一點,不許你再接近那個劉重八!若叫我知道你跟他又勾結上了,你立馬給我走人!”

  少年忙磕頭道:“小的不敢,小的原不知他是山匪,以為他是同村的人,總不會害了小的。如今知道他的身份,哪里還敢再招惹。”

  羅明敏揮揮手:“得了,且信你一回。聶遠鶩先前給你起的是什麼名字?尋文麼?就這麼叫著吧,爺也省得改了。把你家里安置一下,等你母親病好了,就給爺帶路。我們要上天王頂!”

  尋文應了聲退去,羅明敏遙望遠處的山峰,吁了口氣,望向友人:“小柳,你說……咱們真能找到人麼?就算真的找到的,那人真有夫子說的那麼神?!”

  柳東行盯著那座山峰,點了點頭:“既是夫子所說,咱們也一路問了不少知情人,自當不會有錯!”

  “那就好!”羅明敏松了口氣,也笑了,“若那位高人肯收我們為徒,就算家里知道了,打罵咱們一頓,也算值了!”...<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03 PM

第十七章 壽筵開處

  夜深,平陰縣城東謝郎巷中,聶家後院,聶家昌正與妻子秦氏商議正事。

  他道:“我看過外甥女兒帶來的兩個僕從了。那老張往年來過咱們家幾遭,是顧家的家生子,倒還罷了,他老婆娘家卻是顧家長房的人,不大可靠。外甥女兒曾提過,她家通共就三個僕從,老張管趕車和做粗活,他老婆是廚娘,除此之外,只剩一位趙嬤嬤,是老太太的陪房,年紀一大把了,干不了什麼活。外甥女兒在家里,竟是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這回出來帶了兩個人,還要從別的族人家里借人侍候她祖母,這怎麼行?!咱們家論門第遠不如顧家,這幾年也不如先前寬裕了,但小書還有兩個大丫頭、四個小丫頭侍候呢,做粗活的婆子也有幾個,出門時跟車的至少有四五個人。外甥女兒卻這般可憐,我做舅舅的看了也不忍心。”

  秦氏嘆道:“這有什麼法子?我白日里悄悄問了她家里的情形,才知道她家的祖產都叫族里收回去了,連宅子也分了一小半給別的族人,祖孫倆不過是靠著兩個陪嫁莊子上的入息過活,只好削減家中人手。雖說族里會發錢糧,衙門還會送誥命俸祿過來,但她們倆無依無靠的,那點銀錢能頂什麼用?能不能按時送到還是兩說。外甥女兒這回過來,老爺興許沒留意到,我卻發現了,她的裙子是去年時興過的款,衣裳卻是用小姑的衣服改小了的。所幸料子好,又有八成新,倒不顯眼。只是我看在眼里,心里著實難受。她家原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咱們早該打發人去看外甥女兒的!”

  聶家昌冷哼一聲:“都是顧家老太太固執!若不是她攔著,我早就見到孩子了!還說會好好教養孩子,不用我們操心,她就是這樣養孩子的!”他早窩了一肚子火。

  秦氏只得柔聲勸道:“老爺跟我說說就罷了,當著外甥女兒的面,可千萬一個字都別露出來,不然孩子聽了,心里會難過。其實顧老太太也是無奈,她家沒了男丁,族里要收回祖產,也是規矩,不過是怕將來孩子出嫁了,祖產會便宜了外人罷了。我只是不明白,老太太為什麼不在族中選個嗣子?將來有人送終,香火得繼,外甥女兒出嫁了,也有個依靠。”

  聶家昌搖搖頭:“這件事你千萬別提,當年我也是提過的,被老太太罵了回來,說若不是妹妹,他家也不會絕嗣。我雖然生氣,但現在想想,也覺得實在可惜……”

  夫妻倆感嘆一番,聶家昌才道:“我告訴你這件事,就是想跟你商量,送一個能干的丫頭給外甥女兒使。一來,外甥女兒在家里可以添個幫手,也有人照料衣食起居;二來,咱們給的丫頭,自然是向著外甥女兒的,若是孩子受了委屈,丫頭捎了信回來,咱們就知道了,也好及時為孩子做主,你覺得如何?”

  秦氏想了想,點頭道:“老爺說得有理,既這麼著,就從我的丫頭里挑吧?”

  “我倒是看著阿櫻好。”聶家昌道,“你的丫頭都是你細心調教出來的,平日里管家正得用,小書身邊的大丫頭,年紀都不小了,做不了陪嫁,陪房的家人你又已經挑好。這阿櫻阿桃兩個,將來是不會跟著小書出門子的,不如勻一個給外甥女兒。其中阿櫻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兒,阿桃是外頭買來的,不如阿櫻可靠。”

  秦氏有些遲疑:“那小書怎麼辦?阿櫻管著小書的飲食和四季衣裳,一向是得用的,阿桃一個人如何做得了這麼多事?要不……從珩兒那里挑一個?他屋里有四個大的,我瞧著海棠就不錯,細心穩重,又比阿櫻老成些。”

  聶家昌搖搖頭:“咱們兒子還要她照看呢,難得這海棠是個老實的,處事公正,又能壓得住底下人,我還想著日後讓她給兒子做內管家呢,沒了她,兒子屋里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秦氏猶豫再三,點了頭:“那就阿櫻吧,小書身邊的小丫頭里,佳蔓、名兒兩個也有十三歲了,我瞧著還算伶俐,就選一個提上來好了。”

  “這些事你看著辦就好。”聶家昌目標達成,舒心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小書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兩三年就該說親了,也當學些管家的事,免得還象個孩子似的,天天就知道吃喝玩耍。文怡比她小幾個月,倒比她還穩重呢。”

  秦氏聞言抿嘴笑道:“老爺還說我?平日我要管教孩子,是誰攔在頭里?又是誰說,孩子還小,不必拘得太緊了?”

  聶家昌咳了兩聲,低頭喝茶。秦氏暗暗笑了一會兒,才道:“外甥女兒的性子雖穩重,卻太安靜了些,想來平日在家中也少見人。明兒親戚們過來了,我叫小書帶著她跟其他姐妹們見見,一處玩耍才好呢。”

  聶家昌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為難地道:“那年提過的……珩兒跟文怡的親事……你看如何?”

  秦氏慢慢收了笑容,低頭沉默半晌,方才道:“老爺先前不是說……斯雅不錯麼?”

  聶家昌咳了聲:“你的親侄女兒,自然是不錯的,只是文怡那孩子……我實在不放心,若是能落在咱們家,就近看著,倒還放心些。”

  秦氏沒吭聲。秦斯雅是她弟弟的長女,今年虛歲十三,無論才貌都與她兒子相配,兩個孩子相處得也好,她早有心親上加親,但丈夫對外甥女兒的看重,她也是心知肚明,她便是再不願意,也不好說出口。

  “父親,母親。”門外傳來聶珩的聲音,夫妻倆吃了一驚,秦氏忙起身開門,將兒子拉了進來,仔細查看他身上穿的衣裳,責備道:“夜深露重,不是早叫你晚上別出屋子麼?!有什麼話,不能明天再說?!”言罷轉身尋了件衣裳給他披上。

  聶珩微笑著安撫住母親,扶她到桌邊坐下,方才正色道:“父親,母親,兒子願意將顧表妹當成親妹妹一般愛護,還請二老成全。”

  聶家昌一聽,便知道夫妻倆方才的話已經叫兒子聽見了,心下有些不悅:“你顧表妹有什麼不好?!叫你嫌她?!”

  聶珩忙道:“顧表妹處處都好,只是……她年紀還小,又長得瘦弱,兒子見了,只覺得心生憐惜,盼著她能平安喜樂,婚姻之事,卻是從未想起。”

  聶家昌也知道這表兄妹倆年紀相差太大,只是他覺得兒子很好,外甥女兒也很好,年紀差上幾歲,又有什麼要緊?便不以為然:“你顧表妹如今年紀是小些,但因你生得弱,大夫說不該早娶。等到你及冠,她也到出嫁的年紀了,哪里還小?!如今不過是先說定罷了!難不成你心里其實是念著你秦表妹,所以不願意娶顧表妹?!”

  秦氏忙勸他:“老爺這話說得不妥,孩子們都是知禮的,怎會有這樣的念頭?!”聶家昌也知道自己失言,沉著臉不說話。

  聶珩低頭道:“不論是秦表妹,還是顧表妹,在兒子心里,都象是妹妹似的……兒子一日未養好,都不敢說娶妻的事,生怕……日後連累了表妹們……”

  秦氏眼圈一紅,哭道:“你這是什麼話?!年紀輕輕的,怎能有這樣的念頭?!”聶家昌更是憋紅了臉,想要破口大罵兒子一頓,但見他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又心痛不已,最後只罵了一句:“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聶珩勉強笑了笑,跪下道:“是兒子失言了,請父親母親莫怪。其實……不論是哪位表妹,都是好姑娘,只是現下說這個也太早了,興許表妹們會有更好的姻緣呢?這種事……原不由咱們家做主。”

  聶家昌臉色稍緩和了些,將兒子拉起來,沉色道:“再不許說這樣的話了!前些天為父尋來的方子,你可吃過了?”

  聶珩乖乖點頭:“方才海棠侍候兒子吃過了,兒子吃著,倒覺得晚上安穩些,只是那藥汁子味道古怪,兒子不習慣得很。”

  秦氏忙道:“怎的不早說?才從外頭買了些果脯,甜滋滋的,原是為了明兒待客用,我叫人送些給你,只是記得睡前漱口。”

  聶珩順從地點了頭,又笑道:“方才聽到父親和母親說起給顧表妹送丫頭的事,單送阿櫻一個有點少了,我那里的人多,事又少,不如再添一個吧?只是送了表妹丫頭,每月工錢仍舊從咱們家出才好,不然,以表妹家里的情形,多了這一筆花費,反倒給顧家添麻煩了。派人送工錢去的時候,也好順便打聽顧表妹的情形。若是顧家短了什麼衣裳吃食之類的,母親以長輩的名義給表妹送些去,顧家老太太也不好說什麼的。”

  秦氏忙點頭:“這話有理,就這麼辦!還有補藥,也要送些。瞧那孩子單薄成什麼樣了!”

  聶家昌仍舊沉著臉:“這些事我跟你母親會辦好,你少操些心,少看書,得了空閑,陪你母親妹妹說說閑話,或是到花園里散散步都使得的。你這個病遲遲不能好,就是從思慮過甚上來!”

  聶珩低頭微笑著,秦氏怕丈夫再罵兒子,忙拉了兒子到一邊坐下,細細問他這幾天的病情如何,夜里醒了幾回,早上幾點起來,吃的哪樣東西好克化,哪樣東西不愛吃……零零碎碎,聶家昌聽著,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拿起一本醫書翻著,心里卻隱隱生出一絲陰影。

  兒子說的話,雖叫人傷心,卻也是實情……

  次日七月初四,正是聶家昌四十三壽辰,因不是整壽,聶家不曾大肆操辦,只是在前院擺上四桌酒,又在內院擺了兩桌,請了幾家來往較多的親戚好友來吃席。

  聶家昌親自帶著兒子在前門迎客。不知是不是因為吃的藥管用,或是前一天晚上睡得香,聶珩今天的精神極好,臉色也帶了幾分紅潤,襯得整個人越發清俊。來客見了,都忍不住誇上幾句,笑稱聶家昌有個俊俏兒子。

  文怡留在後院,跟表姐鳳書在一起。因她是客,並不曾擔起什麼迎客的職責,看到舅母與表姐招呼客人的忙碌模樣,心里雖有幾分不安,卻也不敢多嘴。

  她帶到平陰的行李,早隨壞掉的馬車一同到了聶家,只是衣裳多數沾了塵土,洗了來不及干,因此她現在身上穿的,是表姐鳳書未穿過的一套新衣裳。嫩紅色的衫子,淡黃的百褶裙,襯著她細白的膚色,越發可人。來做客的堂客們都紛紛打聽她是哪家的姑娘,得知是聶家外甥女兒,出自百年望族顧氏,都嘆道:“原來是他家?怪道這通身的氣派,一瞧就知道必定出身不凡。”

  文怡紅著臉與她們一一見禮,又得了一番稱贊,表禮更是堆滿了阿櫻滿懷——今日一早,舅母秦氏就將阿櫻指過來侍候她起居,換下了原本的小丫頭。文怡心下惴惴的,小聲讓阿櫻將自己帶來的荷包等物取來,送給客人中幾位未出閣的女孩兒,充作見面禮。

  秦氏生怕別人小看了文怡似的,特地將她連夜趕工所制的壽禮指給眾人看。那原是盧老夫人備下的一只玉珠串成的枕頭,還有幾幅好料子,都是文怡家里收藏多年的東西,為了不失禮,盧老夫人才忍痛舍了的,卻因為中途遇匪,玉枕上串連珠子的絲線斷了,玉珠散落下來。文怡便栽下一塊料子,在上頭繡上壽字紋樣,並將玉珠一顆顆釘上去,再在周邊繡上花草祥云,只當是一塊繡屏。早上送給舅舅時,聶家夫妻都稱贊不已,但又責備她不該費心勞神。她心里只覺得安心,沒想到舅母卻在來客前提起這件事,惹得眾人注目,她不由得羞紅了臉。

  來客中有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女,是秦氏內侄女,名喚斯雅,看到文怡的模樣,微笑道:“顧妹妹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以你的年紀,這樣的女紅功夫,真真比咱們強得多了!我才要不好意思呢,今年過了大半年,我一只荷包都沒繡完。”

  鳳書抿嘴笑道:“秦表姐,這種話,你也好意思說?平日里人人都說我不如你聰明,可我上個月,就做了兩個荷包了!”

  別人都笑道:“這叫五十步笑百步,一個月做兩個荷包,難道還是能干人不成?!”

  眾人笑成一團,又欣賞起文怡的繡屏,贊嘆了一番。太太奶奶們說起了閑話,鳳書悄悄拉了文怡和秦斯雅,到內室坐下吃茶。文怡聽說秦斯雅之父是城中方志名家,平陰、平陽兩地方志,都是他所作,佩服不已,忙向她打聽些兩地的風土人情、人文秩事、各鄉出產。秦斯雅有問必答,小小年紀,竟然十分博學,文怡心下嘆服,不由得生出親近之心。

  正說得興起,前院有人來向秦氏稟報:“太太,老爺說,前頭來了一位客人,是少爺的同窗,說是昨日救了表小姐的。老爺讓太太帶著表小姐到前頭致謝呢!”

  文怡在里間聽見,愣了愣,猛地站起身來。




第十八章 初提置產

 文怡隨著舅母前往前院,避開席上的客人,來到一處正對花園的小偏廳處。

  這偏廳小小巧巧,擺著兩排八張酸枝圈椅並小幾,挨著北墻根排著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擺放著幾樣尋常古董,東西兩面墻上掛的是幾幅字畫,南邊的墻上開著兩扇雕花大窗,窗外正對著花園,占地不過半畝大小,眼下梔子花開得正旺盛,濃郁的清香氣飄過花窗,彌漫著整個偏廳。

  文怡一進偏廳,便看到大表哥聶珩正站在窗邊跟人說話,他對面那名男子背對著自己,穿著深藍色的長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瞧著有幾分富貴氣,瞧個頭胖瘦,卻拿不準是柳羅兩位公子中的哪一位。但想到那日羅明敏的裝束,她便猜這大概是柳東行,面上便帶出兩分笑意來。

  男子聽見腳步聲響,回過頭來,燦然一笑,拱手躬身行禮,卻是羅明敏。

  文怡心頭閃過一絲失望,但仍未忘記禮節,聽從舅舅舅母的指示,向羅明敏再次拜謝。

  羅明敏是個活潑的性子,不大耐煩這些俗禮,見秦氏又是拜謝又是備謝禮的,便忙忙擺手道:“聶伯母這就太見外了,我跟遠鶩做了一年多的同窗,說起來是師兄弟,他的妹子,不跟我的妹子一般?既然遇上了,就沒有不出手救人的道理。謝禮什麼的,聶伯母就不必提了,今兒府上有酒席,伯母多賞我些好酒就是!”

  秦氏尤覺不足,聶珩笑了笑,對母親道:“這個人向來不耐煩俗禮,母親待他禮數太足,他還覺得約束,倒不如松乏些,都交給兒子吧。”

  秦氏想了想,點頭笑道:“那你好生勸羅公子多喝兩杯,便是醉了,家里不缺空房,留羅公子住一兩天也好。”又問:“聽說救人的還有一位柳公子,不知他現下……”文怡忙支起耳朵細聽。

  羅明敏迅速掃了她一眼,干笑兩聲,道:“小柳有家親戚住在城郊,昨兒過去請安,被長輩留下了,不得脫身。本來他聽說今日聶伯父做壽,還想要過來請安的,如今只好托我將壽禮捎過來了。”

  文怡不知為何,生出一種想法:羅明敏說的不是真話!但她說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想,只是隱隱有些念頭,覺得那“柳觀海”迴避的是自己。她想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

  秦氏不知外甥女兒心中所思,還在感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們兩個年輕人,又是出門在外,還費心備什麼禮?我們夫妻正想要好生謝一謝你們呢。今日家里擺酒,怠慢你了,趕明兒你們得了空再過來,我們夫妻正經擺一桌酒,謝你們高義,救了我家外甥女兒。”

  羅明敏干笑:“好說,好說。”聶珩瞥他一眼,微微皺了眉頭,他察覺到聶珩的目光,越發覺得額頭冒汗,心中暗罵柳東行不仗義,世上的事,能瞞過聶珩的少之又少,要是被當場揭穿,豈不是尷尬?他又忍不住朝文怡那里看了一眼,留意到文怡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心里越發虛了:這聶珩的表妹,該不會跟聶珩是一個性子吧?

  聶珩忽然笑了笑,對秦氏道:“母親,父親那里有客走不開,我在這里陪著羅兄就好,您帶表妹回後頭去吧。今兒來了好些堂客,只有妹妹一個在,她哪里就能招呼得了?”

  秦氏驚醒,忙笑道:“既如此,就請羅公子恕我失禮了。”羅明敏忙恭敬行禮:“聶伯母請便,不必顧慮小子。”秦氏點點頭,叫了文怡,便離開了小偏廳。

  文怡走慢兩步,疑惑地看了羅明敏一眼,才跟了上去。不一會兒,卻聽到大表哥在後面叫自己,她連忙停下腳步,轉身相問:“大表哥可是有事吩咐?”

  聶珩喘了一會兒氣,才問:“方才……”頓了頓,又覺得自己有些冒失,表妹是深閨弱女,雖然被羅明敏救了回來,但對外頭的男子,又怎會有所了解?便臨時改口道:“今日後院客人多,母親還要操持席面上的事,若是小書哪里做得不好,請表妹幫著提點兩句。”

  文怡笑道:“大表哥放心,表姐平日雖然愛玩,遇事卻從不失禮,你多慮了。”稍一遲疑,才問:“大表哥,前晚救我的人有兩位,除了今日來的這位羅公子,還有一位柳公子,是將我從失控的馬車上救下來的恩人,只是今日沒來。那位柳公子,據說是恆安柳氏子弟,名諱是上觀下海。但我觀柳公子言行,似乎有些隱情。是不是……有什麼不便之處?若是我失禮了,請大表哥代為說項,替我向兩位公子賠罪。”

  聶珩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你是說……另一個姓柳的,全名是柳觀海?”文怡點點頭,他的臉色更古怪了,文怡心知有異,小心探問:“可是……有什麼不妥?”聶珩沉默了一會兒,才微笑道:“沒什麼,他們不會怪你的,你回去吧。”

  文怡欲言又止,但還是乖乖點頭回去了。聶珩卻皺起眉頭,回頭望向長廊盡頭處的小偏廳,若有所思。

  文怡回到後院,便將心頭疑惑強壓下去,隨著表姐鳳書與秦斯雅等吃席。眾人言笑晏晏,你打趣我,我取笑你,惹得大家發笑,賓主盡歡。臨近宴尾,便有人說起聶秦兩家的兒女親事,打趣秦斯雅:“幾時吃茶?”秦斯雅飛紅了臉,低頭不語。鳳書拉了拉文怡的袖子,朝她擠眉弄眼,偷笑個不停。

  卻有好事之人,因自家女兒輸了風頭,有些不忿,便留意上了文怡:“誰吃誰家茶,倒還說不定呢,照我說,這里幾個女孩子,都是好的。不論誰做了聶嫂子的媳婦,都是好姻緣不是?”

  秦家太太聞言,看了文怡一眼,臉色有些難看。秦氏皺了皺眉,想要給弟妹侄女撐腰,但想起昨晚上丈夫兒子說的話,又猶豫了,只能干笑道:“張太太說笑了。我們珩兒年紀還小,又沒有功名在身,說娶親還早呢。”

  文怡心知早年間舅舅曾提過要將自己許給表哥,心里也有幾分緊張。她將大表哥視作兄長,從未想過要嫁給他,又覺得秦斯雅可親,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現在只有十周歲,便帶著幾分天真地問鳳書:“表姐,大表哥要娶表嫂了嗎?擺酒的時候,可千萬不能忘了我。我給大表哥、大表嫂繡一對荷包當謝禮好不好?”

  鳳書沒聽出方才席間的異樣,只顧著笑嘻嘻地道:“你問我做什麼?好不好,你該問正主兒才是。”又朝秦斯雅努努嘴。文怡抿嘴一笑,心里說聲對不住,便笑問:“秦姐姐,你說好不好?”

  秦斯雅的臉已經紅得快冒煙了,秦太太卻松了口氣,嗔笑道:“你們小孩子家家的,說這個做什麼?!方才送來的不是你們愛吃的花糕?快趁熱吃吧!”

  鳳書扭頭看了看花糕,歡呼一聲:“呀!上頭有櫻桃脯,我最愛吃這個了!顧表妹,你也嘗嘗?”文怡笑著接過,小小咬了一口。席面上已經恢復了歡聲笑語,秦氏暗暗松了口氣。

  這一日,聶家熱鬧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文怡收拾好行李,便去向舅舅舅母辭行。

  聶家昌昨日喝多了酒,正頭痛,聞言忙道:“急什麼?難得來一回,多住兩天吧。”秦氏也因為外甥女兒昨日間接幫了她娘家侄女一把,笑得更加親切:“可不是?過兩天便是七夕,家里只有你表姐一個,孤孤單單的,你留下來,也熱鬧些。”

  文怡十分遲疑:“舅舅舅母挽留,原不應辭,但文怡擔心家中祖母冷清……”

  聶家昌擺擺手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想必你們族中也要過節,你祖母在家不會冷清的。你回去了,為了置辦乞巧事宜,又要她費心費力,倒不如在我們家里一起辦了好。舅舅會派人去傳信,不叫你祖母擔心。”

  文怡稍一猶豫,便答應下來。

  顧莊向來有七夕乞巧的習俗,而且是由長房牽頭,全族一起參加的。但各房有女兒的人家,都要為女兒置辦七夕行頭,穿戴都有講究,還要女孩們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女紅技巧,若是費時費力的大幅刺繡,可以提前準備。文怡在前世參加了幾年,都只是作陪客而已。每年的魁首,多半是長房的女兒,文慧在時,便是文慧,文慧不在,就是文嫻,偶爾有其他幾房的女兒占了先,第二年就必定落第。六房家勢一年一年地落敗下去,到了文怡十二歲後,已經無力為她準備過節的新衣,盧老夫人不想讓孫女遭人恥笑,索性不讓文怡參加。後來文怡養在二房,也因為守孝而回避。顧莊的七夕乞巧,對文怡來說,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她想起出發那日,在莊外看到長房的馬車,聽說文慧出行,不知是在外小住,還是回京城。但無論如何,長房還有文嫻在,自家又何必再去做陪襯?更何況,離秋收還有些日子,田租未至,先前看大夫吃藥又已經花去不少錢,文怡不希望為了一個七夕,再給家里添花費。

  若有閑錢,她寧可攢下來,預備日後置辦田產。

  秦氏見外甥女兒答應了,忙不迭派人去送信,又吩咐管家們,照著女兒鳳書的例,再補辦一份過節用品來。鳳書聽聞表妹要和自己一起過節,高興得不行,忙拉了文怡到自己房間去,商量著那天要做什麼糕點吃。文怡抿嘴笑著聽她說,小心提議著做些手帕、荷包應節,鳳書應了,又纏著表妹請教針線活,表姐妹倆有說有笑,越發親近。

  第二日,派往顧莊送信的人回來了,捎回小半車東西,是盧老夫人為孫女兒備下的過節要穿戴的衣裳首飾,另有送給聶鳳書的節禮。聶家昌心中訥悶,這老太太終於明白事理了?但看到那家人呈上的十兩銀子,說是盧老夫人為了孫女過節的事送來的,又沉下了臉,揮揮手打發家人退下,便對妻子抱怨:“這老太太怎的這般啰嗦?!竟是一點便宜都不肯沾,我想為外甥女兒盡點心,她都不許!”

  秦氏嘆道:“她也是怕委屈了孩子罷了。既這麼著,昨兒咱們商量的事,就辦了吧。老爺是舅舅,要給外甥女兒添些嫁妝,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推辭。”

  聶家昌想了想,鄭重點了頭。

  文怡不知舅舅舅母的心事,只是看到祖母送來的東西,心中有些愧疚,她不回去過節,是為了節省一份花費,沒想到家里最終還是花了這筆錢,還讓祖母擔心了。她心情有些沉重,只是當著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的面,不好現出來,只好將憂愁埋在心底,臉上擠出歡快的笑容,仿佛沒事人似的,跟在鳳書身邊,為過節的事忙活。

  七夕匆匆過去,到了初八日,文怡再次辭行。

  聶家昌嘆了口氣,道:“你要回家,舅舅也不留你了。只是好歹記著舅舅舅母時時掛念著你,常常捎信過來,舅舅這里會派人去接你來小住,你也不要推卻才好。”

  文怡早有心要跟舅舅一家多親近,忙應了下來,又道:“舅舅舅母平日多保重,大表哥也要好生保養身體才好。常聽老人說,多思傷身,請大表哥念著舅舅舅母,保重自己。”

  聶珩在旁聽了,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微笑道:“表妹還說我呢,你不也是個多思的性子?小小年紀,若真有難處,只管跟我們說。既是骨肉至親,表妹難道還外道不成?”

  文怡紅著臉應下。

  聶家昌又再嘆了口氣,看了看妻子,秦氏會意,叫過女兒:“咱們給你表妹預備些干糧糕點,還有回家要坐的車。你不是說有東西要送她?可挑揀出來了?”聶鳳書正為表妹要走而難過,聞言忙道:“我這就去預備!”母女倆便離開了房間。

  文怡知道舅舅和表哥定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忙肅然相候。聶家昌看了兒子一眼,聶珩便從袖中掏出兩張紙來,放到桌面上:“表妹,這是舅舅與大表哥送你的禮物,是給你日後添妝用的。你沒了母親,祖母也不在跟前,且自己收著吧。”

  文怡愣了愣,看向桌上的紙,原來是兩份地契,一份是個十頃的田莊,一份是座小宅,頓時漲紅了臉:“舅舅,大表哥,我不能收!”

  聶家昌臉色一沉:“為何不能?!我是你親舅舅,給親外甥女兒置辦點產業,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肯收,可是有人攔著你?!”

  聶珩也道:“表妹,這是父親與我的一番好意。你在顧莊,離我們太遠,我們一時顧不上,就怕你會受委屈。這宅子就在平陽城里,平日放租,多少能添些嚼用,田莊的出產也不少。你家里的境況,我們是盡知的,有了這兩處產業,別的不說,光是你祖母一年四季看病吃藥,就不必再求人了!母親還準備送你一個丫頭,工錢由我們出,平日照顧你衣食起居,還有家中上下差事,你祖孫倆也能輕省些。”

  文怡眼圈都紅了,她本是打算推辭的,但一聽到表哥說起祖母,心里便難受不已。舅舅一家為自己著想到這個地步,叫她如何回報?她低頭哭了一會兒,哽咽道:“舅舅,大表哥……你們待我這樣好,叫我……”她咬了咬唇,擦去眼淚,面上已換了堅毅之色:“這份禮物,我不能收,但文怡有事要求舅舅、大表哥,其實……在來這里之前,文怡就有心要給家里置辦點產業了!只是文怡年紀小,見識有限,還要請舅舅和大表哥教我!”...<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03 PM

第十九章 顧莊往事

  聶家昌聽完外甥女兒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你小小年紀,就能想到這種事,也算難得了。只是你怎的會看中了那塊地?莫不是那日來時在路上見了一回,便上了心?不是舅舅不肯幫你,這僅憑一眼就決定花這麼大一筆銀子,實在是太冒失了。”

  文怡小聲道:“外甥女兒只是有這個念頭罷了。離顧莊近的地,是不能買的,不然日後在族里說不清,平陽城周邊的地,外甥女兒又不清楚詳情。那日經過莊子,見到那塊山坡,還有山下的農田,外甥女兒就起了這個念頭。那里有水源,又有人丁,看起來土地還算肥沃。山坡地不比良田,價錢不會太貴,那里的樹林子又快被砍光了,要開墾,想必會省事許多……”咬咬唇,她的頭再低了幾分:“外甥女兒家里都是女眷,只有一位張叔可以出面辦事,但他是個老實人,哪里懂得這些農耕上的事?祖母和母親的陪嫁莊子離得遠,雖有管事的人,到底不便宜。外甥女兒想著,若是能得到舅舅、大表哥的援手,也有法子察看一下土地的情形,問問積年的老農,看那塊地是不是值得買,若是真要買,又要怎麼議價,還有去衙門辦理過戶的事……”

  聶家昌恍然大悟,望向外甥女兒的目光便帶了幾分憐愛:“難為你想得周到,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你既然開口,舅舅又怎會拒絕?明兒舅舅就去找相熟的經濟,叫他去打聽那塊地的事。不過你也不用光盯著那里,平陽平陰兩地周邊,都有不少良田,再遠一點,靠近康城一帶,田地更是肥沃,舅舅包管替你找到出產高價錢低的好莊子!”

  文怡心下松了口氣,眼中溢滿感激,起身上前一步,一個大禮拜了下去:“多謝舅舅!”

  聶家昌忙將外甥女兒扶起,嘆道:“你這孩子,若是少些顧慮,直接收下舅舅送的莊子和宅院,豈不是更好?偏要費這些心思。其實你只是個孩子,又沒了父母,除了你祖母,舅舅便是你最親的人了,你為何不能多倚靠舅舅一些呢?”

  文怡羞愧地低下頭,不是她信不過舅舅,而是前世的經歷,還有這些天在舅舅家的所見所聞,都讓她清楚地明白到,舅舅待她再好,也越不過表哥表姐去。若是舅舅家真的遭了劫,為了表哥表姐,他就算不忍心,也不會再顧慮她。她在聶家小住了幾天,也留意到,舅舅家境不如先前富裕,先前要送給她的田莊和宅第,對聶家來說絕不是小事。舅舅一家待她何其厚,她又怎麼忍心叫他們受委屈?更何況,祖母的病一年要花不少銀錢去養著,大表哥想必同樣如此,念及這些天大表哥對她的關懷,她就更不能收這份產業了。

  聶家昌見外甥女兒沉默不語,心下暗嘆,更後悔之前幾年沒有多關心孩子,讓她對自己一家疏遠了,但以後他會好好照拂她的。他抬起頭,想囑咐兒子幾句話,見兒子皺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麼,便疑惑地問道:“珩兒,你怎麼了?”

  聶珩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文怡:“顧表妹,你方才說……顧莊周邊的地買不得,怕在族里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文怡一愣,旋即面帶為難之色。

  聶珩隱隱猜到了幾分,臉色沉了些,又問:“你想要買地,家中無人出面與外人交涉,因此求到我們家,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這種事,通常不是先找上族人的麼?!難道顧氏全族,竟無一人肯出面為表妹家奔走不成?!”

  文怡萬萬想不到,不過是尋常一句話,就叫表哥看出端倪,急得額頭冒汗。但這種事關系到顧氏一族的臉面,她實在不知該不該坦白相告。

  聶家昌聽了兒子的話,又看到外甥女兒的神情,也有些明白了,頓時大怒:“難不成你的族人拿走了你家家產還不夠,竟打起了你跟老太太私產的主意不成?!”

  文怡大驚,忙擺手否定,猶豫再三,還是將實情說了出來:“大約二三十年前,曾有族人家勢敗落,為了救急,將名下田產轉賣給外姓人。買主與其他顧氏族人因為田間的紛爭,鬧過幾回,差點出了人命,因此族中公議,由長房出面將田地買了回來。自此之後,族里就添了一條族規,聲明顧氏族人名下所有在顧莊地界上的田產,只能傳給子孫,或轉賣給族人,但不得賣給外姓人。祖父在世時,因家資豐足,曾在顧莊邊上置辦了四十頃的土地,而後陸陸續續的,又添了些,連著土地周邊的房屋、莊舍在內,足有將近五十頃。族人見那塊地肥沃,便挨著我們家的地,在周邊置產。時間一長,在外人眼中,就如同將顧莊擴大了幾倍。父親過世後,族長與宗老們因為我們家絕了戶,就把這塊地連著我們家的祖產一起,收歸族中,怕的是將來……”

  她雖沒說完,但聶珩已經明白了:“因為那塊地現在被算在了顧莊范圍內,因此,哪怕是後置的產業,你們的族長也將它當成祖產收了回去,免得將來你出嫁了,那塊地會隨你歸了外姓人?!你不想在顧莊周邊置產,也是怕將來這塊地被算在顧莊范圍內,出嫁時再被收回去?!”

  文怡咬著唇,輕輕點了點頭。

  聶珩臉色有些發黑:“你不想讓族人出面為你置產,是不是……也是擔心他們會打你們私產的主意?!”

  文怡搖搖頭:“這倒不會,我們家如今除了祖上傳下來的房子,就只剩下祖母和母親的陪嫁了,這些當年收回祖產時,族里是有過明言的,不會沾染分毫。我便是現在要置產,只要不是花的公中的錢,便是我的私產。我不找他們……是因為不知該找誰……”

  聶家昌氣得直哼哼:“那是因為他們平時少跟你們來往,你不認得人,所以才不知該找誰吧?!”他越想越不忿:“照外甥女兒的說法,當初被收回去的所謂族產,其實有不少根本就是你們家自己的私產!我說呢,即便是你父親沒了,族中收回祖產,憑你家的家私,萬沒有叫你們祖孫倆過得這樣拮倨的道理!原來是那幫混蛋貪心不足,做了手腳!”

  文怡只覺得臉上辣辣的,舅舅罵的雖然是顧氏一族,但她身為顧氏一族的女兒,又豈是有臉的?更何況,族規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這些年來,她和祖母就沒想過這規矩有什麼不對。

  聶珩掃了文怡一眼,心中暗嘆,在他看來,這條族規其實只是針對顧氏一族祖上傳下來的真正“祖傳田產”,顧莊的范圍,實際上從未變過,官府文書里應該有明文界定。只不過後人為了指說方便,就將顧莊以外的土地,算在顧莊地界內。當年六房家產如此豐厚,族人恐怕多少生了貪心,見六房只剩下孤老弱女,不諳俗務,便鉆了族規空子,占下這份田產。如果當年顧氏各房都得了好處,只怕六房想打官司,也無人聲援。想了想,他開口勸道:“父親,這既是表妹家的族規,想必家家如此,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您且消消氣,若是氣壞了身子,叫表妹如何安心?”

  文怡連連點頭,偷偷看著舅舅,小聲道:“記得祖母曾提過,當年那家敗落的族人,最後是將所有田產和房屋都賣給了族中親眷,換取現錢救了急,後來搬到外地去了。在我們六房之前,也有一房的分支絕了嗣,將名下田產交**中,那房的嫡支想要攔著,都沒攔成……”

  聶家昌聞言哼了幾聲,稍稍冷靜了些,轉頭問外甥女兒:“你們家既然交出了祖產,那你跟你祖母的日常支出,除了自己私產外,族里也要給的吧?!”

  文怡點點頭:“祖母是每月十兩銀子,我是每月二兩,這都是公中明文定下的,米糧另支,逢年過節有節禮,冬天還有取暖用的炭。另外……”她頓了頓,“祖母的身後大事,還有外甥女兒的……嫁妝,也是族里出……”

  聶珩挑挑眉:“那你們族中可有一一兌現?!”

  文怡想了想,有些黯然:“都是有的,只不過偶爾有些延遲……”東西也會打折扣,而且族人私下的議論更叫人難受。

  聶珩心中亮堂,只是看了看父親,沒說出口。

  聶家昌倒覺得氣消了許多:“這倒還罷了,只是他們不該占了你家的私產,弄得你們祖孫倆倒象是依靠族人養著!”想了想,他道:“既這麼著,置產的事就交給舅舅。舅舅包管找個遠些的莊子,叫顧莊再過一百年都休想挨到邊!”

  文怡感激地道:“多謝舅舅。其實地方不用太大,只要夠家里嚼用就好。文怡只是怕祖母看病吃藥,家里銀錢不足,會耽誤了老人家的病情。”

  聶家昌一擺手:“這是當然的,連這點都做不到,舅舅還誇什麼口?!”又換了和緩的語氣:“但你也別光想著你祖母,還有你自己個兒呢,手里有了銀錢,要記得給自己多弄點好吃的,補一補身體,還有小姑娘家的穿戴,也要多添些。明明是標致的女孩兒,偏打扮得跟尼姑似的,頭上連朵鮮艷些的花都不戴!”

  文怡臉一紅,低下了頭。

  聶家昌沉思著,又提了個建議:“既然你不收舅舅送的莊子和宅子,光憑你家里每月攢的那點月錢,只怕買不到什麼好地吧?我們家再貼補些,就當是給你添妝好了。”

  文怡連忙推拒,聶珩笑道:“父親,表妹的祖母是什麼性子,你是知道的,還是別叫表妹難做了。”又轉向文怡,“雖然你要獨力置產,但為了不叫你族人多心,只把實情告訴你祖母,對外還是聲稱是你舅舅給你置辦的好了。地契上寫著你的名字,就不怕族中有人心生貪念,謀奪了去。就算有萬一,父親與我也好為你說話。”

  文怡想了想,點頭應了。當下便約好,文怡先回家,聶家父子去打聽山坡地的事,等到有了消息,便由舅母秦氏前往宣和堂遞話,買不買,等文怡跟祖母商量過再決定。

  聶家昌又將阿櫻送給文怡,文怡本來要推辭,聶珩便改口說,不是送人,而是“借”人:“有阿櫻在,你在家能輕省些,你祖母也有人照顧了。再說,我們兩家有什麼消息要往來,多了阿櫻,也方便些,她總比外人可靠。”

  文怡遲疑了一會兒,想到張嬸,咬牙應了。聶珩立時叫了阿櫻來,見她今日穿著淡紫色的衣裙,便道:“你從今日起,就在表小姐身邊侍候,名字就改叫紫櫻吧。”

  阿櫻早就聽主母說過,連行李都收拾好了,應了一聲,便向文怡下拜,改口叫“小姐”。文怡連忙扶起。

  秦氏與鳳書各拿了一個大包袱過來,里頭是為文怡備下的禮物。文怡正為奪了鳳書的婢女而心下不安,見狀更是惶恐。

  秦氏笑道:“只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三年來舅母都不曾過問你的事,心里正愧疚呢,你若不收,就是埋怨舅母了。”

  鳳書也道:“我費盡心思替你備的,連平日愛吃的櫻桃脯都舍了,你若不收,我就惱了!”

  文怡只得再三謝過收下,鳳書揚起笑臉,挽著她的手臂親親熱熱地道:“好妹妹,你什麼時候再來?咱們再一起做針線好不好?你教我的繡法,我都學會了,等我繡好了,下回給你看。”文怡笑著點了頭:“那下一回,我再教你別的。”鳳書大喜。

  文怡放下心頭大石,在舅舅一家的送別下,坐上修好的馬車,帶著張叔張嬸與紫櫻,踏上了返回顧莊的道路。聶家派出兩名家丁騎馬跟在車後護送。

  她在路上想了又想,覺得這趟出行,成果比預想的更好。原本她還打算跟舅舅家多來往幾回,再提置產的事,沒想到舅舅與大表哥如此熱心。既然是這樣,她就當投桃報李。摸了摸袖中揣著的從小書表姐那里打聽到的大表哥的藥方,她暗暗下了決心。

  因為被先前劫匪的事嚇怕了,因此他們回程走的是官道。文怡掀起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的景色,有些惋惜,但想到舅舅會幫忙打聽土地的事,她又安心幾分。

  紫櫻避開張嬸望過來的詭異視線,淡笑著問文怡:“小姐,你渴不渴?前頭不遠處就是茶攤,奴婢去給您打壺熱茶來吧?”

  文怡笑著搖搖頭:“你們喝吧。既然有茶攤,就讓張叔停下來歇一會兒。這一路有百多里地呢。”

  張嬸臉上帶了喜色:“多謝小姐想著。咱們就在前頭歇一歇,吃個午飯也好!”摸了摸懷中揣的錢袋,她眉開眼笑。這幾天,舅老爺和舅太太可沒打少打賞他們夫妻,多少年了,才發了這一回財!雖然舅老爺家比不得長房,但也是一門好親戚。看在賞錢的份上,她就饒過身邊的小丫頭好了。

  馬車靠向路邊,朝前方的茶攤駛去,忽然從後方來了一隊人馬,飛馳而過,揚起無數塵土。

  文怡咳了幾聲,腦中記起前世在京城大街上的際遇,心中一緊,掀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只看到那隊人馬最後處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縱馬急馳。其中一人,穿著黑色布衣……



第二十章 親長質問

文怡有些吃驚,那柳觀海與羅明敏二人怎會出現在這里?!前頭那隊騎士,看穿著打扮都是正經官兵,這一路急行,也不知道是做什麼去,他們怎麼跟在了後頭?

  那隊兵馬經過茶攤時,停了下來。為首的軍官喝令士兵們,只許歇息一炷香的功夫,時間一到,立時出發,有所延遲者,一律軍法處置。士兵們齊聲應了,紛紛下馬去討茶喝,也有人掏出帶的干糧,原本坐著十來名路人的茶攤一下湧進五六十個牛高馬大的壯漢,嚇得眾人連忙拿起行李四竄,有幾桌連茶錢都沒來得及付,急得茶攤的老板連聲叫喊,偏偏又要忙著招呼官兵,脫身不得,滿頭冒汗。

  柳東行與羅明敏二人跟在官兵後頭,來到茶攤邊上,卻沒跟他們擠在一處。後者皺眉看著人群,小聲回頭道:“小柳,咱到附近人家討點食水吧?等到這些士兵分完,茶攤上也不剩什麼東西了,咱們路程又急。”柳東行卻沒說話,只是扭頭看向身後,顧家的馬車正緩緩抵達。

  羅明敏一眼便認出了張叔,低叫:“怎的又遇上了他家?!”柳東行壓低聲音:“大概是回顧莊去的。顧家是大戶,既出遠門,就沒有不帶干糧食水的道理。你去問他們一聲,討些食水,豈不便宜?時間有限,我們又人生地不熟,哪里有時間去附近找人家?”

  羅明敏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使喚哥哥,你怎麼不自己去?!我瞧那顧家小姑娘對你挺上心的。”柳東行皺了眉:“羅大哥慎言,她一個小孩子,哪知道什麼上心不上心的?不過是報恩心切,想打聽我的來歷罷了。真要叫她知道了,萬一她年紀小不懂事,偶爾跟人閑談時傳了出去,咱們家里立時就要來人了!”

  羅明敏嗤笑:“要防她洩露消息的只有你罷了,我怕什麼?!她一個孩子,能把消息傳給誰?不就是你家那兩位長輩麼?!”話雖如此,但他還是照著友人的提議,笑著迎向顧家馬車。

  張叔早就認出他來了,忙停下車,對車里說一聲:“小姐,是羅公子!”便跳下地跑過來行了個禮:“羅公子,您怎麼也在這兒?!這幾日可好?!”

  “好,好著呢。”羅明敏笑著拍拍他的肩,“老張啊,既遇著你,我就安心了,跟你打個商量。”小聲耳語幾句,張叔立即拍胸口道:“這有什麼難的?!您稍候,小的立時就把東西送過來!”然後返回車邊,向文怡稟報,羅明敏想要討些干糧食水的事。

  張嬸瞧著茶攤里的擁擠人群,小聲嘟囔:“如今連午飯都吃不得,若是再沒了干糧,這一路怎麼辦?!”文怡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照你的說法,合該叫恩人挨餓了?!”張嬸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文怡忙將車廂里的干糧匣子拿了出來,尋了塊包袱布,包了一大半去,又取出兩個裝了茶水的竹筒,一起遞給了張叔,道:“馬車後頭還有舅母給的果子,用粗布縫的口袋裝著,你連袋子一並給他們,吃起來比喝水吃干糧要方便些。”頓了頓,“那邊的是柳公子吧?別忘了他那一份。”

  張叔應聲抱著東西送給了羅明敏,又指了指馬車後,說了些什麼。羅明敏有些心動,回頭叫了柳東行過來,跟他說了幾句話。柳東行遲疑地望過來,正對上文怡的目光,他立時避開了視線,說了兩句話,便拎起包袱和一個竹筒往回走了。羅明敏一臉無奈,拍了拍張叔的手臂,走近馬車,對文怡笑著拱了拱手:“多謝顧小姐相助!”

  文怡彎腰一禮,道:“羅公子曾救過小女子性命,這謝字還請勿再提起,原是小女子該做的,不過是舉手之勞。”瞥了柳東行一眼,擠出一個微笑:“不知羅公子與柳公子這是要往哪里去?前頭的是官兵吧?可有什麼地方是我們能幫忙的?”

  羅明敏笑道:“顧小姐不必多心,我們沒惹上麻煩。這是要去剿滅山匪呢。那日劫道的三個人,有兩人不過是尋常山民,卻有一個是山匪的同黨。官府要出兵剿匪,我們跟著湊湊熱鬧罷了。”說完拱拱手,便轉身離去。

  文怡想要再問幾句,卻是來不及了,只能看著他跟柳東行會合,囫圇吞了兩塊干糧,喝幾口水,官兵已經要準備出發了,他們二人也翻身上了馬。她只好怏怏地熄了追問的心思,吩咐張叔將馬車駛近茶攤。

  就在這時,她驚訝地看著柳東行縱馬向自己跑來,在馬車邊上打了個回轉,板著臉道:“顧小姐若是要回顧莊去,就趁著天明快快趕路吧,不要在路上耽擱時間,更不要在途中過夜。這幾天路上怕是有些不太平。”也不等文怡回應一聲,便抽了馬背一鞭,急急追著官兵去了。

  文怡張張口,便又沉默下來。她有些糊塗了。

  張叔小心地問:“小姐,您瞧……”文怡淡淡地道:“既是柳公子囑咐,想必有他的道理。你到前頭討些熱水,便早點出發吧。盡可能趕在今夜前到達顧莊。”張叔忙應聲去了。

  張嬸小聲抱怨著什麼,紫櫻微笑著說了她幾句,惹得她翻了個白眼。文怡卻完全沒發覺似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柳觀海至今還向她隱瞞他的來歷與真實姓名,這叫她心里十分不自在。那日舅舅大壽,宴席後表哥完全沒提起羅柳二位的事,她又不好追問,便將疑惑一直壓在心底。其實,若柳觀海真有為難處,當初她詢問他姓名來歷時,他瞞著也就罷了,偏偏他說了一半,又瞞了一半,叫人好生不解。她與他素未平生,跟恆安柳氏更是從無來往,連長房的三堂姑,也不過是見過兩面,有什麼可讓他忌憚的?!她不過是想知道救命恩人是誰,日後有機會酬謝大恩,又不會到處嚷嚷,沒想到他會對她避之唯恐不及。這種感覺真叫人憋得慌,就好像……她會害了他,因此他一心提防似的……

  可是……若說他想要回避她,方才他特地來告誡她盡早趕路,又是什麼意思呢?瞧著不象是對她有多厭惡……

  文怡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疑惑強壓下去。

  不一會兒,馬車再次前行,她便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了,今後是否能再遇見柳羅二人,還是兩說,她要考慮的事還多著呢!

  文怡告訴自己要忘了這件事,可柳東行卻沒那麼好運氣。等急行軍告一段落後,羅明敏尋了個空,便開始打趣他:“你沒近前,因此沒瞧見,顧家小姑娘的臉色真難看,你也是的,把人當賊一般,明明很在意嘛!不然也不會特地警告人家盡快趕路。其實不過是小股山匪,離顧莊遠著呢,成不了什麼氣候,哪里就不太平了?!”

  柳東行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羅大哥,小心無大錯,現在我們在辦正經事呢!你能不能少說幾句閑話?!”

  羅明敏翻了個白眼:“瞧你說的,我的話哪里不正經了?!”一轉頭,望向對面走來的人,忙迎了上去:“四叔!侄兒給您請安了!”

  羅宏陽看著這個侄兒,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你真過來了!小小年紀,放著好好的書不懂,偏要走四叔的老路!叫你爹知道了,看不打折你的腿!”

  羅明敏諂笑道:“四叔,你是知道侄兒的,最煩那些四書五經,就算考一輩子,也考不到一個舉人功名。家里上有大哥承繼家業,下有小弟讀書科舉,便夠了,侄兒出來闖闖,說不定能跟四叔一起爭個大將軍做做,為家門爭光呀!”

  羅宏陽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望向柳東行。後者向他鄭重行了一禮。他扶起柳東行,嘆道:“往日見你,還覺得你穩重,沒想到你也糊塗了,跟著明敏一起胡鬧!你是世家子弟,家里又是出了名的詩書名門,你小小年紀就考了童生,在書院里,成績也是數一數二的。再過幾年,什麼功名考不得?怎麼就想不開,拋卻青云路,跑來吃這碗飯?!”

  柳東行沉默不語。羅明敏忙道:“四叔,你別怪小柳,他在家里也是艱難,他那個嬸嬸……”柳東行一把拉住他:“別說了,羅大人也是擔心你。”轉向羅宏陽:“大人不必擔心,我們二人年紀尚小,便是有心參軍,軍隊也是不收的。這回不過是偶然遇上了山匪,想著不能姑息了賊人,便報告了官府。又因為我們事先探過道,知道山里的情形,知府大人命我們跟著以防萬一,我們也是想見識見識罷了。”

  羅宏陽面帶疑惑,盯著他看了幾眼,見他一臉誠摯鄭重的模樣,心里已信了幾分,便回頭瞪了侄兒一眼:“這還罷了,不然,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人收你的!還不快跟上?!”轉身走了。

  羅明敏急了,扯了柳東行一把:“你說那些話做什麼?!”柳東行瞥了瞥他:“急什麼?!咱們這一路就跟緊你四叔,幫著你四叔立了功,他就有機會高升了。到時候,你們家有面子,自然不會怪你,也未定會拘著你學武,而你四叔忙著新差事還來不及呢,哪里還顧得上我們?!”

  羅明敏這才醒悟過來,一巴掌重重拍上他的肩,壞笑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一臉正經模樣,其實肚子里都是壞水!”

  文怡回到顧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莊中一片寂靜,只有不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轉入宣和堂的路上,還能聽到路邊的族人家中傳來少年的讀書聲。

  回到家門口,趙嬤嬤早早迎了出來,激動得不行:“小姐可算回來了!老夫人盼了好幾天呢!又擔心小姐在外頭不知過得如何!”

  文怡攙著她好生安撫了一會兒,才指著紫櫻道:“嬤嬤,這是紫櫻,舅舅舅母借我使的。”趙嬤嬤訝然:“這……這是怎麼說的?!”

  文怡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望向祖母正站在院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和身後的馬車,忙上前拜倒:“祖母,孫女兒回來了。”

  盧老夫人點點頭,瞥了紫櫻和兩個家丁一眼。張嬸忙上前回稟道:“老夫人,這丫頭是舅太太送的,兩個家人是護送小姐回來的,這就要回去了。”

  盧老夫人淡淡地道:“夜路難行,叫老張帶他們到莊上的客店去住一夜,房錢掛到咱們家賬上。”張叔領命去了。兩個家丁幫忙將行李卸下,給盧老夫人見過禮,便隨張叔去了。

  紫櫻要上前向盧老夫人磕頭,後者止住她,道:“張家的帶她去找個空房間對付一夜,明兒再說。九丫頭,你隨我來。”轉身進了內院。

  文怡心中起了一絲不安,看了趙嬤嬤一眼,小聲問:“家里發生什麼事了?”

  趙嬤嬤想了想,搖頭道:“沒聽說什麼事,前幾天長房六小姐、七少爺和二房二少爺一起上京去了,前兒九太太來坐了坐,昨兒七夕,老夫人到九房看了看十五太太,除此之外,咱們家就沒人出過門!”

  文怡不解,便開始擔心,祖母是不是在生氣自己在舅舅家住了那麼久,又或者……她生氣自己接受了舅舅一家的好意?!

  文怡咬了咬唇,小心走進後院,見祖母坐在上房正座,正冷冷的看著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走了過去,跪在祖母面前。

  盧老夫人淡淡地問:“你可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文怡一驚,心下細細想了想,試探地問:“孫女兒……不該帶舅舅家的丫頭回來?”

  盧老夫人冷哼一聲:“只怕不僅僅是丫頭吧?!”

  文怡忙道:“孫女兒萬不敢違背祖母的教誨,舅舅雖有心贈送錢財產業,但孫女兒都婉拒了,便是這個丫頭,也是舅母說,只是借用,孫女兒才收下來的。孫女兒只是見家里人口少,祖母身邊少人服侍,趙嬤嬤年紀又大了,才將紫櫻帶了回來,還想著,她每月的錢糧,都要家里出才好。”

  盧老夫人卻是不信:“舅老爺的性子,我還知道些。他送了你東西,若是你不收,他肯輕易放你回來?!只怕立時便跟過來罵我老太婆了!”

  文怡不敢說什麼,她卻越想越氣:“你回來坐的馬車,進莊時不知有多少人看見,家里再添個人,只怕明兒就有傳言,說我支使孫女兒向舅家討人討東西了!你明明知道族里人多嘴雜,怎麼就收了丫頭?!還不快將這幾日的詳情一一稟來,你還收了你舅舅家什麼好處?!明兒他家的人回去,就都給我還了!我讓你去給你舅舅拜壽,是想你多個依靠,不是叫你跟人討好處的!”

  文怡忍住淚意,將這幾日的經歷一一說來,一路說一路細想自己的不周到處,只覺得滿心委屈。待說完了,她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小聲道:“孫女兒真沒收舅舅家的好處,車廂里的回禮,不過是些時鮮果子和糕點,還有孫女兒在他家穿過的一套衣裳,再有就是舅母和表姐送的料子和針線。舅舅全家一番好意,孫女兒若堅拒,他們必會惱了。這原是親戚間尋常往來罷了,祖母為何要多心?”

  盧老夫人稍稍氣消了些,問清楚孫女兒是否除了紫櫻就沒再受舅家恩惠了,文怡遲疑了一下,才將托舅舅尋田產的事說了出來,生怕祖母氣惱,又辯解道:“孫女兒只是托舅舅幫著打聽,已經說明白,不用他家出錢的,絕不會占他家一點便宜!”

  盧老夫人的面色卻有些古怪:“你特地去見你舅舅,就是為了這件事?!要買田產,為何不找族里的叔伯長輩?!哪有放著自家人不找,反托外眷的道理?!”

  文怡咬咬唇,不知該怎麼說。

  盧老夫人卻越想越不對:“雖說我們祖孫倆在莊上沒少受閑氣,但也吃穿不愁,若是一時短了花費,也可以向公中支錢。你怎會起了置產的念頭?!而且還是托了親戚去打聽!你究竟在想什麼?!自從你病了一場,行事就古怪起來。雖說看著比先前老成了,但跟族人反倒生份了,這是何故?!便是因上回的事,你對長房有心結,其他幾房的長輩,可不曾惹你!”

  文怡眼圈一紅,卻是滿肚子苦楚,不知該從何說起。...<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13 PM

第二十一章 佛前心跡

  文怡遲遲沒有回答,盧老夫人沉著臉道:“既然你沒話說,就給我到佛堂里跪著!對著佛祖,對著你祖父、父親和母親,細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你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可有違背祖上的訓誡!可有辜負祖母多年來對你的教導!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出來!”說罷扭過頭去,不肯看她。

  文怡眼巴巴地望著她,見她絲毫不為所動,才委屈地紅著眼圈,慢慢起身走進佛堂,在佛前跪下。

  這種事她在前世幾乎天天都做,自重生以來,她一直忙著家里的事,跟長房的人周旋,考慮置產事宜等等,在佛前靜思的時間就少了許多。她跪在地上,細細想著自己醒來後發生的事,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是否有些過於急躁了,也太容易被往日心中的悲憤迷住雙眼,實在是有違佛門清寂的行事之道。記得在重生前那一晚,她還勸師姐戒嗔戒怨戒怒,沒想到如今自己反而犯了戒。

  心中默默念著佛經,她開始冷靜下來,再三回想自己近來所做的事,大體上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不能再因為別人說幾句閑話,就輕易動氣了。雖說重生後,她已不再是佛家弟子,但好歹修行多年,怎能因為忽然變了環境,就把本心都丟了?!

  祖母是什麼樣的脾氣,自己一直都非常清楚,理當先說服她老人家,再謀置產之事。族人……興許不是人人都無情無義,慢慢留心,也有機會找到可以信賴之人,雖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但身為顧氏女兒,無緣無故疏遠族人,也實在太奇怪了些。如今六房與長房未曾翻臉,族人對六房供給也未有怠慢之處,別說外人,就算是祖母,哪怕心知族中閑言碎語不斷,也不會相信族人會苛待族中孤寡自此的。怨不得祖母疑她,有些事,她知道,別人卻不知……

  可是祖母不知情,又怎能容自己自作主張?!文怡清楚地知道,不論自己內里如何,外表在他人看來仍是個十歲女童。若祖母不肯消氣,從此對自己嚴加管束,不許自己出門,也不許自己與舅家來往,更簡單一點,不肯點頭答應花錢置產之事,那六房的處境就絲毫不會有所改變,頂多就是跟長房之間不再交惡,然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族人的冷眼與輕視中,漸漸敗落下去,等到祖母去世後,自己又再寄人籬下,由著族人決定自己的將來。

  文怡打了個冷戰,想起身死那一夜詭異的月色,以及利刃穿心而過的感覺,便不由得發起了抖,神情卻越發堅定了:她絕不能坐以待斃!

  盧老夫人靜靜走到佛堂門前,看了看孫女,眉間略有憂色。然而,當她看到孫女臉上的神情時,便沉下臉來,轉身走回臥房,坐在床邊生悶氣。

  這孩子怎的就養成個牛脾氣?!那些古里古怪的想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自己雖然可以護著她幾年,但畢竟老了,不知幾時就要去見她祖父。到時候,她一介孤女,年紀又小,除了族人,還有誰可以依靠?!雖說她舅舅願意幫外甥女,可終究隔了一層,又離得遠,能幫什麼忙呢?!她舅舅又有心要將她配給他的兒子,不是自己刻薄,實在是那聶家後生不是個長壽之相,若是匹配了婚姻,將來有個好歹,叫孫女兒怎麼辦?!顧氏族里人多嘴雜沒錯,那些家里富貴的族人嫌棄自己祖孫,也沒錯,但他們為了名聲,是不會胡亂將孩子配人的,哪怕只是尋常人家,孫女兒好歹終身有靠。可這孩子怎麼就不明白老祖母的心呢?!她今日受了聶家的恩惠,明日聶家要來提親,就推不得了!一個丫頭事小,可是一年大,二年小,再過幾年,若有好事者胡亂傳話,拿這丫頭說嘴,將孫女兒跟聶家後生連在一起,孫女兒的閨譽就毀了!

  盧老夫人徑自生著悶氣,趙嬤嬤小心地捧了杯安神茶進房,放在她手邊,輕聲道:“老夫人,小姐才病好不久,如今夜深露重,佛堂里陰冷,若是她又冷著了,可怎麼好?!”

  盧老夫人沒好氣地道:“難道只有你心疼孩子?!你也不去瞧瞧她的神色,竟是絲毫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你叫我怎能輕易饒了她?!如今她年紀小,有不懂事處,別人不過一笑置之,再過幾年,她還是這樣,看有誰會不笑話她!咱們家已經沒了財勢,若是連族人都沒了,她將來要怎麼辦?!”

  趙嬤嬤不敢再說,只能安撫兩句,退出房來,扒在佛堂門口張望幾眼,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地走了進去,小聲叫:“小姐?”

  文怡轉過頭來,神色蒼白,臉上隱有兩行淚痕,趙嬤嬤一看就心痛了,忙上前摟住她:“我的好小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老夫人生氣,你就順著她,先認個錯不行麼?!何必要這樣犟嘴!”

  文怡搖搖頭:“嬤嬤,你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松口的。我若連這點事都說服不了祖母,往後就休想再做別的事了!”

  趙嬤嬤嘆氣:“嬤嬤知道,前些日子,小姐受了大委屈了!因此心里有氣,也是難免的。只是你終究是顧家女兒,不論受了多少閑氣,顧家還是你的根基。總不能因為受了氣,就把祖宗族人都拋開了吧?!老夫人不樂意置產,也沒什麼要緊,橫豎家里的錢夠嚼用了,再花錢買田地,怕是反而會引起別人注意呢。她的顧慮也有道理,都是為了小姐好,小姐心里明明孝順她老人家,又何必硬抗著?老夫人只是怕你親近舅家,疏遠族人,擔心你將來會吃苦頭!”

  若她親近族人,疏遠舅家,只怕將來才會吃苦頭呢!文怡咬了咬唇,臉上絲毫沒有被說服的跡象。

  趙嬤嬤一臉無奈,只能慢慢說服她:“小姐,老夫人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長房的人是過分些,可其他幾房的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還是很好的。你瞧……”她伸出指頭一樣樣算來,“前些天為了七夕,四太太親自過來問老夫人,小姐你要不要參加公中的乞巧,知道你不去,她還說,叫小姐你得了空多跟姐妹們親近,不要總是待在家里呢;還有,九太太昨兒也送了帖子來,說下個月她做壽,請老夫人和小姐一起過去樂一樂;今天早上,閨學那邊也來了人,說是小姐到了年紀,也該到學堂里讀書了,先前因為女先生家去了,尋了半年也沒找到合適的先生,才耽誤了小姐們的課業,如今找到了人,自然是要重新開課的。咱們家從來沒人去過閨學,他們也不曾忘了小姐不是?”

  文怡聽著這林林總總,心中苦笑。是的,如今族里除了冷淡些,時不時冒出點酸話閑話外,待她們祖孫還好,錢糧節禮也沒怎麼誤過。只是,等到她們跟長房鬧翻,這些人就會變了嘴臉。祖母與趙嬤嬤在顧莊生活了大半輩子,又哪里知道人心會險惡至此?!

  她抬起頭,看著趙嬤嬤,心里暗暗下了個決定。

  趙嬤嬤說了半日,見文怡一句也沒回應,便有些洩氣:“小姐,你有什麼話,不能跟嬤嬤說呢?嬤嬤知道小姐心里委屈,可小姐到底在委屈啥,也得告訴嬤嬤知道呀?!”

  文怡抿了抿嘴,道:“嬤嬤,我生病的那些時日里,做了個夢,是個噩夢。”

  趙嬤嬤一怔:“噩夢?!夢里講的是什麼?”

  “我夢見……因為我病了,祖母跟長房的人爭吵,見他們家的人不肯賠不是,就罵了他們許多話……長房的人惱羞成怒,跟我們六房鬧翻了,從此以後,他家逢年過節,或是紅白喜事,都不再提起我們家,我們也不再跟他家來往。”

  趙嬤嬤念了句佛:“原來如此,怪不得那些日子,小姐總是擔心老夫人會跟長房翻臉,但這不過是夢罷了。”

  文怡留意到一個長長的影子出現在左邊的墻上,便稍稍提高了聲量:“不僅如此。因長房無視我們家,其他族人也跟著給我們冷臉,開始只是每月錢糧延遲,後來,居然把生蟲的陳米陳面都送過來了,銀錢也大打折扣。家里有急用時,嬤嬤去討,他們居然隨手丟些碎銀子就打發了!祖母生了病,長房不肯再下帖子請王老太醫,族中更是沒有一個人過來問疾!為了給祖母看病吃藥,家里把能賣的都賣了,賣到七房的鋪子里,掌櫃還要壓價!”

  趙嬤嬤吃了一驚,有些遲疑:“這……不能吧?!”旋即反應過來,笑道:“小姐,那是在夢里,你別是當真了吧?”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文怡喃喃低語,“從我生病開始,到我十八歲為止,那八年的光蔭,每一月,每一日,我都仿佛在夢里親身經歷了一回。有時候,回想起來,我也分不清,到底我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還是……真的經歷了那些,再重新回到生病的時候……嬤嬤,我好怕……若夢里的事都是真的,我們家將來怎麼辦?!”

  趙嬤嬤愣愣地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門外響起了盧老夫人淡淡的聲音:“你就是因為把夢中的經歷當成了真事,才對族人生了戒心麼?!”

  文怡兩眼直直地望向祖母:“是,孫女兒在夢中所經歷的一切,實在太過真實了,怨不得孫女兒心寒。在沒做這個夢以前,孫女兒萬萬沒想到,族人會無情至此!所謂百年望族,詩禮傳家,竟是連遮羞布都揭去了!無奈孫女兒在夢中孤苦無依,一句冤屈都無處訴!”

  盧老夫人寒聲道:“那是因為在做夢之前,你在宣樂堂受了欺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夢到這樣荒唐的事!因為一個夢,就疏遠了族人,這種事說出來有誰會信?!”

  “孫女兒先前是做錯了。”文怡咬牙道,“不管夢中如何,族人們畢竟尚未做出令人寒心之舉,孫女兒從今往後,不會再辜負他們的好意。只要他們一日未做出夢中的事,孫女兒便會將他們當成至親!”見盧老夫人面色好看了些,她又補充道:“只是孫女兒平日聽長輩們說笑,知道有一句話叫‘未雨綢繆’。孫女兒不會疏遠族人,卻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家中既有余財,趁著沒什麼大支出,先置辦些田產,添點入息,將來……若是有個萬一,至少祖母看病吃藥,都不需再求到別人面前。”頓了頓,“還有舅舅家……夢中,再過幾年,平陰城就會有民亂,舅舅家……也遭了劫……”

  盧老夫人吃了一驚,有些恍然。孫女兒是怕聶家人日後遇害,才想著要多見見舅家人麼?她細細打量著孫女,察覺到孫女兒眉間的憂傷,漸漸放緩了神色:“終究不過是夢罷了。為了如此虛無縹緲之事,便大張旗鼓起來,實在可笑!祖母知道你心里害怕,這樣吧,逢年過節,你要跟聶家往來,祖母不攔你,置產什麼的,就不必再提了。若是擔心將來手頭拮據,祖母平日就省些花費,積攢點銀錢,以備萬一。過幾日,閨學就要開學,你過去上課吧。你大伯父轉年就要任滿,不知會不會回來過年,若他一家回來,我就跟你大伯母商量一下,安排你將來的事。但這做夢的話,千萬不要再對別人提起了,更不要跟你舅舅提什麼民亂,傳出去了,官府追究起來,你是絕討不了好的!”說到最後一句,她已換了厲色。

  文怡心頭一陣無力,又隱隱有些絕望,難道她真的沒法說服祖母麼?!咬咬牙,她決定豁出去了:“祖母,若您不信孫女兒夢中的事會成真,那孫女兒就跟你賭一把!若是孫女兒說的話成了真,您就信我這一回!”

  盧老夫人皺皺眉頭:“你要賭什麼?”

  “就賭七月十四那一天!”文怡兩眼直盯著祖母,“孫女兒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會下大雨,很大的雨!”

  盧老夫人哂道:“這有什麼出奇的?!早有懂得看天象的人說了,過幾日天就要下雨!”

  “九房的十五嬸,如今正懷胎八月!”文怡猶自說下去,“孫女兒記得清清楚楚,在夢中,七月十四那天夜里,明明是傾盤大雨,可十五嬸不知為何,居然坐了馬車出莊去!結果遇上莊外大路邊上的山坡泥土被雨水沖下來,砸壞了馬車,連她和丫環、車夫在內,都被陷在了泥里!”

  盧老夫人睜大雙眼,怒喝:“休得胡言!”

  文怡心一橫:“那山坡附近原有人家,但因為那日是鬼節,那家人聽到呼救,卻不知究里,不敢開門,等到天亮雨歇,莊中人發現馬車時,人……已經全部斷了氣!十五嬸……是一屍兩命!”

  盧老夫人臉上瞬間變色。



第二十二章 七月十四

 文怡將剛剛親手泡好的茶,送到祖母手邊,垂首斂眉,輕聲道:“祖母,茶好了。”

  盧老夫人瞥她一眼,沒理會,只是對著站在另一邊的趙嬤嬤道:“車可備好了?我出門的時候,家里就交給你了。”

  趙嬤嬤擔心的看了看文怡,應道:“老張方才報說已經套好車了。老夫人放心,家里就包在老奴身上。只是……您是真的要到九房去?”

  文怡一臉訝然,忍不住插嘴:“祖母,您……”盧老夫人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如今是盼著自己說中了,還是期望自己沒說中?!”

  文怡啞然,咬咬唇:“孫女兒覺得……只要那天晚上把人及時救回來就好……如今去說,十五嬸怎麼肯信?”只怕還會覺得她中邪了。就是因為顧慮到這一點,她才在記起這件事以後,遲遲不敢告訴人,只想著到七月十四那天晚上,無論找什麼借口,命張叔到莊口去一趟,自然就能發現馬車,然後通知族里救人了。

  盧老夫人沒應聲,她至今還是不敢相信孫女的話,無論如何,世人盡知,七月十四是鬼節,別說是孕婦,就算是男子,也不會輕易在夜里出門的,更別說孫女還提到那天晚上會下大雨!九房的侄媳婦性情平和,對長輩也恭敬,向來處事穩重,明知道自己身懷有孕,又怎會冒冒失失地在雨夜出門?!可見是孫女兒胡說!

  只是,她又不願意相信,自己精心教養出來的親孫女兒,在疏遠族人之後,居然敢詛咒親長。而且看那天晚上孫女兒的表情,絲毫不像是在說謊,如果說,那個夢是真的,孫女兒又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盧老夫人帶著糾結的心情,出門去了。張叔張嬸跟車。趙嬤嬤吩咐了紫櫻幾句,回到房間,看到文怡落寞地倚在門邊發愣,便嘆了口氣,上前勸道:“老夫人其實也是心慌,等過了十四,大家的心就安定下來了,到時候小姐給老夫人陪個不是,老夫人難道還會怪自己的親孫女?小姐,你就不要再說那天晚上的話了,乖乖呆著,做做針線,看看書,不是再過幾天就要去閨學了麼?到時候跟姐妹們在一處玩耍,你高興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文怡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不想跟老人爭辯什麼,只無言地點了點頭,便回了房間。

  坐在窗前,她盯著前方院子里微微發黃的大樹枝葉,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就這樣把自己前世的經歷假托做夢坦白出來,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但她知道,憑她現在的外表,還有年紀,根本不可能說服祖母聽從她的建議!雖說這樣有些冒險,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祖母,又是知道輕重的,不會把自己的話胡亂外傳。等到七月十四一過,祖母就知道自己的話是真是假了。

  只是,她又想起了方才祖母問她的那一句:是盼著自己說中了,還是期望自己沒說中?

  若是盼著自己說中了,就表示她盼著十五嬸遇險。

  若是期望自己沒說中,豈不是自打嘴巴?將來如何取信祖母?!

  她默默在心中念著佛經,向佛祖祈禱:並不是她盼著十五嬸遇險,而是期望能將十五嬸主僕救下來,事後祖母信了她,自家也好早日擺脫前世不幸的命運。

  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過頭,見是紫櫻捧著茶進來了,勉強笑了笑:“這些天委屈你了,請姐姐不要見怪。”

  自打前天晚上,她說了那番話,祖母次日雖沒打發紫櫻回平陰,卻也不肯受其磕頭,只當紫櫻是從親戚家借來的丫頭,客客氣氣地,雖然飲食起居都不曾克扣,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對方的侍候,更不許對方進自己的房間。這樣一來,紫櫻在宣和堂的處境就尷尬了,張嬸又時不時冒幾句酸話,文怡雖有心敲打敲打,卻又顧慮到祖母的心思,不敢輕動,便深覺委屈了紫櫻。

  紫櫻微微一笑:“說什麼委屈?奴婢可不敢當。小姐待奴婢如何,奴婢心里明鏡似的,看得清清楚楚。小姐也不必為了奴婢的事,跟老夫人生氣。若是氣著了老夫人,奴婢就真真死不足惜了!俗話說,日久見人心,老夫人不過是一時不慣罷了,日後慢慢地,就會回轉過來。小姐若是把我當成自己人,就別再說這樣外道的話了。”

  文怡知道她是誤會了,但又不好解釋,只得心下暗嘆,輕輕笑著點了點頭。

  紫櫻又勸道:“小姐只知道擔心奴婢,卻把自己忘了。這兩日,小姐夜里睡得淺,早上又一起身就趕到上房去侍候老夫人,早飯也顧不上吃,正經吃飯時,又吃不了幾口。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小姐年紀還小呢,又是大病初愈,老爺命奴婢來侍候小姐,可不是要奴婢看著小姐糟蹋自個兒身子的!”她把茶往前送了送,文怡立時便聞到濃郁的紅棗香氣,只聽得她道:“這是才煮的桂圓紅棗茶,最是補血益氣的,小姐先吃幾口墊墊,離飯時還早,奴婢在廚房里蒸了一盤江米糕,是從莊口石老板家的店里買來的。今天早上奴婢親眼看著他做好,最新鮮不過了。奴婢又在糕上放了上好的紅棗,重新蒸過,熱騰騰,香噴噴,軟呼呼的,又不膩人,小姐要不要嘗一嘗?”

  文怡雖沒什麼胃口,但聽她這麼一描述,也有些心動了,笑著點了點頭,等她轉身離去,才忽然想起,莊口賣糕餅的石老板,可不正是前世聽到十五嬸主僕的呼救聲卻沒理會的人麼?頓時覺得,那糕其實也未必可口了。

  盧老夫人仔細端詳著十五侄媳徐氏的臉,怎麼看都覺得是個穩重溫婉的婦人,氣色也好,怎麼可能過幾天說沒就沒了呢?

  徐氏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賠笑道:“六伯母,這些天多虧您了,家里也沒個老人,侄媳婦懷著這一胎,心里七上八下的,若不是有您穩著,侄媳婦真是睡都睡不著。”

  盧老夫人淡淡地道:“我不過是偶爾過來看看,哪里就到這個地步了?你已經生了兩個兒子,只怕比我老婆子還要老到些。”

  徐氏干笑幾聲,絞盡腦汁想話去回答:“也不是這麼說……侄媳婦先前生的兩個小子,都不如這一個折騰人,侄媳婦真的是頭一回遭這個罪……”

  盧老夫人盯著她的肚子看:“有八個多月了吧?”

  “是……”徐氏心里有些發毛,情不自禁地摸上自己的肚子。

  “月份大了,身子也重。沒什麼事就不要出門了。”盧老夫人移開了視線,“這幾天天色陰沉,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下雨,道上路滑,若有個差遲,可不得了。有事只管交待底下人去做,你自己就不要動彈了,知道麼?!”

  徐氏雖不解,但還是乖乖應了聲。盧老夫人心里安定了些,覺得這麼囑咐過,侄媳婦應該會聽的,十四那晚自然就會沒事了。她正想再問幾句孕婦起居飲食的話,免得有什麼差遲,忽然聽到丫頭來報,說五姑太太來了,她便板起臉,道:“既然你有客,我就先回去了。”

  徐氏忙道:“五妹妹也不是外人,六伯母留下來吃飯吧?侄媳婦已經交待廚房加菜了。”

  “不用了。”盧老夫人立時便起了身,“家里只有一個孩子,我不放心。你不必送了,我改日再來看你。”說罷便往門外走,迎面遇上了九房的出嫁女錢大奶奶,腳下一頓。

  錢大奶奶面上訝色一閃而過,端端正正、斯斯文文地笑著向伯母問好,盧老夫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便向外走去,徐氏忙叫丫頭嬤嬤去送人,方才招呼錢大奶奶進門。

  姑嫂倆寒暄幾句,錢大奶奶便問:“六房的老太太怎麼會來?往日也沒聽說她跟嫂子親近呀?!”

  徐氏笑道:“前些日子在九嬸那里遇見了,說了一會兒話,她便來看了我兩回。六伯母是個老到的,提點我不少事呢。多虧了她老人家,我這些天沒那麼難受了。”

  錢大奶奶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心里有些發酸,勉強笑道:“嫂子真是個有福的,上回生小十一的時候,人人都說嫂子傷了身子,沒想到才幾年功夫,嫂子就又懷上了。這一胎要是個閨女,哥哥就兒女雙全了呢。不象我,進門十年,只有一個丫頭。”

  徐氏見她說話不好聽,笑了笑,沒回答。錢大奶奶卻主動把話題引到盧老夫人身上:“方才看六老太太的做派,仍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慣。前些日子聽說,她為了孫女受驚的事,跟長房鬧起來了?大伯母給她賠了不是,又送藥送銀子,東西堆滿了整個院子,她還是不依不饒的。嫂子你說,老太太這樣是不是太過了些?九丫頭也沒什麼大礙,她犯得著鬧這麼大麼?!長房是什麼樣的人家?這樣低聲下氣地,還不夠?!”

  徐氏在顧莊上住著,對實情了解得清楚些,心知小姑說的話有所偏頗,但她不是愛嚼舌的人,便笑道:“畢竟是唯一的骨肉,怨不得六伯母著慌。後來事情也平息下來了,聽說小七親自給九丫頭賠了不是。論理,他也太胡鬧了,受個教訓也好。”

  錢大奶奶不以為然:“我見過小七幾面,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又聰明又伶俐,最知禮不過了,怎會胡鬧?我看哪,分明就是九丫頭膽子小,兄弟姐妹們跟她玩笑,她卻玩不起來。一個小丫頭,又被她祖母拘得狠了,沒見過世面,又嬌慣,經不得風,才會病了。六老太太不過是遷怒罷了。她有那閑情,還不如好生管教自個兒的孫女,別把孩子都養得象只小貓似的,半點風雨都經不起!”

  徐氏知道小姑的嘴巴向來是不饒人的,不想跟她多加爭辯,橫豎六伯母又已經走了,屋里的丫頭又是自己的親信,不會把話傳出去,便裝作不經意地,說起了天氣,擔心過些天下雨,會影響秋收,漸漸地將話題移開了。

  到了七月十二,天果然下起了大雨。開始只是午後連著下兩三個時辰,到了十三日夜里,大雨就一直沒停過,直到十四日中午,才略小了些。臨近傍晚時,雨竟然漸漸收了。

  文怡看著屋外檐下滴落的水滴發呆,身後傳來祖母的話:“如今可好了,知道自己的話荒唐了吧?!若是今晚無雨,你就給我到佛堂里跪省去!”

  文怡默默地低下頭,沒說話。她知道,今晚一定會有雨的。

  盧老夫人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回頭吩咐趙嬤嬤:“這幾天因為下雨的事,誤了佛前的供奉,如今進城已經趕不及了,你把家里預備的供品送到莊子西頭的清蓮庵去。雖說不如城里寺廟的供奉虔誠,到底是一份心意,佛祖不會怪罪的。”

  趙嬤嬤應了,擔心地看了文怡一眼,文怡柔柔一笑,道:“嬤嬤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得回來。”盧老夫人冷哼一聲,甩袖回了房,趙嬤嬤搖著頭對文怡道:“小姐,早些認個錯兒,就沒事了。”又壓低了聲音,“嬤嬤到九房打聽過了,十五太太壓根兒就沒有出門的意思,別說是她,就連十五老爺和兩位小少爺,甚至是她家的丫頭婆子,都沒一個要出門的!”

  文怡低聲道:“嬤嬤,我在夢里,一直都待在家中,若不是聽到張嬸跟你說起莊上的閑話,我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十五嬸為什麼要出門,只知道……她忽然就出了。”

  趙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離開了。文怡盯著天上的烏云看,知道自己能不能取信於祖母,就在於今晚這場雨了。

  一更時分(晚上19到21點),天邊一聲驚雷,大雨傾盆而來。

  宣和堂後院中,張嬸小心地向盧老夫人回話:“沒瞧見九房有人出門,外頭的雨勢大著呢,水都快沒過腳背了,想必不會有人出門的。”

  盧老夫人點點頭:“叫你男人繼續盯緊了。去吧!”張嬸不明白她這樣吩咐的用意,眼珠子轉了幾轉,便應聲下去了。

  紫櫻小聲在文怡耳邊道:“小姐,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您身子弱,老夫人年紀也大了,熬不得夜的。”

  文怡搖搖頭:“等一會兒再說,就一會兒。”

  “還等什麼?!”盧老夫人忽然發起了火,“都到這時候了,還不死心?!你不睡,就自己慢慢等吧!”叫過趙嬤嬤,要回房去。

  這時,張嬸忽然從外頭跑進來,叫道:“老夫人,九房果真有人出門了!”

  盧老夫人身體搖晃一下,厲聲喝問:“說清楚!是誰出門?!”

  張嬸戰戰兢兢地道:“小的看不清楚,只是瞧那車駕,似乎是十五太太的馬車……”

  文怡盯著她追問:“他們走了多久了?!”

  “這……有一小會兒了吧?我方才回完話,一出去,老張就跑來說了……”

  文怡看了祖母一眼,盧老夫人面上滿是震驚,喃喃念了句:“阿彌陀佛,怎會如此……”她咬咬唇,對張嬸下令道:“跟張叔說,快追上去,要一直追出莊口,看不到馬車為止!就說……雨大路滑,十五嬸出門不安全,讓他把人追問來!”

  張嬸一臉疑惑地去了,文怡走到盧老夫人面前跪下,正色道:“祖母,如今孫女兒的話成真了,還請祖母早做準備。等張叔回來,還得把藥、穩婆還有雨具、擔架之類的準備齊全了,才能救人!”

  盧老夫人抬頭看了看孫女,嘆了口氣,閉上雙眼:“你去吧,東西……都備下了,就在前院。讓張家的去請穩婆……”

  文怡磕了一個頭:“請祖母……放寬心。”說罷抿抿嘴,起立,轉身,叫過紫櫻,毅然向門外走去。...<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14 PM

第二十三章 新生希望

  從七月十四晚上,到七月十五凌晨,顧莊就是一片混亂。六房的僕人張叔在莊口發現了被半埋在泥里的馬車,自己也差點被埋進去,在雨中叫喚了幾聲,聽到馬車里有人回應,他就立刻回莊叫人。不過一刻鐘時間,整個顧莊都被驚動了。

  文怡早在幾天前,就開始為了今日之事做準備。因她只是個小女孩,家里諸事又有祖母做主,她只能小打小鬧地,托趙嬤嬤和紫櫻到藥店里抓些治刀傷止血、跌打扭傷以及生產時能用到的藥材,並托趙嬤嬤看好了莊上一位名聲好的穩婆的住址,另外又備好了雨具和包扎用的白棉布,再將柴房里兩塊廢棄的門板翻出來擦拭干凈,充作擔架以備萬一。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盧老夫人雖有所覺,卻也沒開口說什麼,只是到了十四日早上,便命張叔把東西搬到前院去,又尋了個借口讓張嬸往穩婆家左近去了一回,好記清楚道路。

  文怡到了前院,看到藥材、白布、門板旁邊還有新木盆、剪刀等物,對面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二三十把油紙傘和八件蓑衣,便立時紅了眼圈。祖母雖然嘴上說不相信,其實還是暗地里做了準備,可見她對自己還是很關心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回頭對紫櫻笑道:“今晚有大事,少不得要勞煩姐姐一回,只是還請姐姐別問為什麼,過後也別跟人提起我方才跟祖母說的話。”

  紫櫻在聶家多年歷練慣了,十分乖覺,當即便點頭:“小姐盡管吩咐,奴婢絕不會多說一個字。”

  文怡頭一點,拿起雨傘就要出門,卻被匆忙趕來的祖母止住,十分詫異:“祖母,您方才不是說……”

  盧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臉上有些懊惱:“我老糊塗了,這種事,哪里是你一個小娃娃能管的!自然是我老婆子出面!”

  文怡愣了愣,忙道:“可是外頭雨這樣大,您的身體……”

  “那也比你強!”盧老夫人回頭命令趙嬤嬤給自己披蓑衣打傘,然後瞪著孫女兒道,“出了這樣的事,你十五嬸指不定今晚就要生了,這是你一個女孩兒能料理的?!快給我回屋去!”

  文怡抿抿嘴,牛脾氣上來,隨手扯過一件蓑衣披上,就過來扶著祖母出門。盧老夫人瞪得雙眼老大,因聽到門外亂糟糟一片,許多人在喊快幫忙挖土救人,請大夫穩婆之類的話,便洩了氣:“罷了,救人要緊,還不快跟上?!”

  張叔還沒回來,張嬸去了請穩婆,趙嬤嬤年紀大了負責看家,紫櫻要去找人送雨具擔架前往莊口支援,因此文怡只身扶了祖母,打著傘冒雨前往後廊東的九房宅子。

  文怡拍了好一會兒門,才有人來開。盧老夫人一進門,見九房上下亂糟糟的,便皺了眉頭。九房剛剛才得到消息,正亂成一團,十來個男女僕役聚集在前後院走廊上,滿面驚惶,有人忍不住哭了起來。盧老夫人站在前院正房廊下,喝道:“亂什麼?!青壯勞力快拿了雨具到莊口救人!有力氣的婆子媳婦也一並過去!管家呢?!還不快帶人出發?!主母遇險,你們只知道在這里哭,有什麼用?!”

  哭得一塌糊塗的管家聞言驚醒過來,忙向盧老夫人行了禮,點了幾個家丁往外走,被盧老夫人喝住:“我叫人拆了門板,充作擔架,你叫兩個人去拿,若是不夠,就回來拆你們家的!還有白布、藥材!請大夫!我那里有才買來預備施給廟里的,你先領了人去拿來用!”

  管家愣了愣,忙再一禮,帶著人去了。盧老夫人又喝令九房的男女僕役為傷員救治做準備,並問他們:“你們老爺和少爺呢?!”

  一個婆子哭著道:“老爺昨兒著了涼,就躺下了,如今還起不來呢。大少爺在跟前侍候著,二少爺年紀小,不敢讓他知道太太的事……”

  文怡聽得皺眉,對那婆子道:“不管怎樣,都要把事情告訴你家主人。不然這亂糟糟的,連個做主的人都沒有。我祖母總不能一直替你主人操持。還有六哥哥,年紀也不小了,十五叔病著,他總能出面主持大局吧?”

  婆子只知道哭,盧老夫人氣得直跺腳:“你做不了主,去叫你家老爺起來!”

  後院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九房的男主人顧宜同一臉蒼白虛弱地被大兒子扶著出來了,身後還跟著滿面驚惶的小兒子。顧宜同見了盧老夫人,先是拜倒:“六伯母……”盧老夫人忙擺手讓他起來:“行了行了,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這些虛禮!你既病著,就叫你兒子帶人去救你媳婦回來!”

  顧宜同長子文順,不過是個十二歲大的少年,向來是被父母寵溺著長大的,雖然身為長兄,性情比弟弟穩重些,到底年紀還小,才得了母親遇險的消息,父親又病重,早就沒了主意,此刻聽到盧老夫人的話,才一個激靈:“是!父親在家等著,兒子這就帶人去!”

  他點了幾個有力氣的僕婦跟著,正要出門,外頭已經熙熙攘攘地,來了一群人,人人身上都帶著血,血腥氣一下就沖進了宅門,連盧老夫人都大吃了一驚。

  文怡心知這是把人抬回來了,忙道:“快,十五嬸他們被抬回來了,快找干凈的房間安置!還有請大夫穩婆!”眾人這才驚醒,急急忙活開了。

  被抬回來的正是十五太太徐氏,她躺在一塊門板上,低低地哀叫著,下身滿是血,血沿著門板一路滴回來,看見的人都慌了。文順一見母親的慘狀,便忍不住哭喊:“母親!”顧宜同身體一晃,搖搖欲墜,文怡忙搶過一步,扶住了他,然後擋住了十一堂弟文全的視線,不讓他看到母親的情形。

  文全驚慌地看著她:“九姐姐,我娘……”文怡低聲道:“沒瞧見你爹病得厲害麼?還不快扶了他回房?!”文全才六歲大,哪有力氣扶住父親?文怡只是怕他見了母親身上的血,會受了驚嚇。所幸文全愣愣的,還算聽話,真個扶了父親往回走,一個丫頭飛快的趕上來扶住了另一邊。

  文怡回轉身,見文順還在哭,跺腳道:“你哭什麼?!你母親還沒死呢!還不快去安排救人的事!”文順恍然大悟,忙叫過一個小廝往外沖。文怡皺著眉回到祖母身邊,擔心地問:“祖母,真的能救回來嗎?”這九房上下,可是慌得連章程都沒有了。

  盧老夫人面無表情地答道:“當然能救回來!他們家的人不中用,還有我老婆子在呢!”

  老太太說到做到,當文順和二房的四太太帶著大夫和穩婆趕到時,她已經將九房的人手安排妥當,每個傷者都睡上了干凈的床鋪,換下了濕冷的衣服,傷口被清理包扎好,床邊燒起了火盆,屋里有人看護。也許是因為救得及時,車夫和幾個丫頭婆子傷得雖重,卻沒有太大危險,其中兩個甚至能清楚地開口說話,在大夫診治過後,只有車夫因為雙腿折斷而昏迷不醒,其他人都醒過來了。

  最危險的,只有沒什麼外傷卻面臨分娩的徐氏。

  四太太劉氏立時便帶著人進屋去了,不一會兒,她走出來對盧老夫人道:“多虧嬸娘來得及時,事情也都安排妥當,不然十五弟妹只怕就交待了。”轉眼看到文怡,有些意外。

  文怡忙道:“祖母一個人出門,侄女兒不放心,就跟著過來了。”頓了頓,“四伯母,十五嬸不會有事吧?”劉氏嘆了口氣,道:“只能聽天由命了,實話說,你十五嬸著實兇險!”

  文怡聽著屋內十五嬸越來越弱的叫喚聲,看到時不時捧著一盆血水出來的媳婦子們,心中一緊。

  盧老夫人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匣子來,遞給劉氏:“這是家里存的百年老參,已經用了些,我出門時想著說不定有用,就帶了出來。你叫人切幾片煎了參湯給侄媳婦灌下去,看能不能管用吧。”

  劉氏驚喜地道:“唉?六嬸!您可是幫了大忙了!”忙接過人參,指派了一個貼身大丫頭去煎參湯,又道:“我們家里也有幾味老藥材,指不定能派上用場,我這就回家拿去!”才走出兩步,又停住了,回過頭。盧老夫人知道她要說什麼,淡淡地道:“這里就交給我吧,你快去快回!”劉氏屈身一禮,忙忙叫了僕婦打傘,出去了。

  文怡扶著祖母,走到產房旁邊的廂房坐下,聽著里頭的喊叫聲,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沒底。無論如何,她都想幫上點忙,請示過祖母後,她就跑到廚房去,指揮著驚惶的僕人們燒熱水、煮參湯、熬藥,想到秋天夜涼,人都淋了雨,又吩咐煮姜湯和細粥,以備萬一,想起十五叔還病著,又問廚房的人可把男主人的藥備下了。

  等忙活完,她想著沒什麼事是自己能干的了,方才回廂房去照看祖母,走到廊下,看到文順怔怔地站在廂房窗外,右手緊緊抓著窗稜,產房里叫一聲,他就發一回抖,一張小臉白得象紙一般。

  文怡不忍心,叫住他:“別擔心,十五嬸吉人自有天相。”

  文順呆呆地點頭,忽然哭了起來:“早知道,我無論如何也要攔著母親……”

  盧老夫人從廂房走了出來,厲聲質問:“你母親到底是為了什麼,在這樣的天氣出門?!你們父子幾個沒跟著不說,除了車夫,隨行的都是女子,若是遇上點什麼事,連個援手都沒有,你這個兒子居然還不攔著!還不快把緣故說出來?!”

  文順哭道:“侄孫原本攔過,只是母親不聽……是舅舅派人送信來,說是外祖父在雨天里滑了腳,摔得重了,讓母親回去看他老人家。父親病著,勸母親等明日雨停了再出門,可母親心急知道外祖父的情形,就只帶了幾個人回去。原說到了外祖父家看看情況,等明天一早就會派人送信回來,到時候父親再帶著我們兄弟過去……”

  盧老夫人知道徐氏娘家就在平陽城外,離顧莊不過六七里地,一路都是大道,坐馬車很快就到了,怪不得她沒放在心上,但還是責備了文順幾句:“即便如此,也該好生點幾個有力氣的家人跟車。今天晚上,你母親在莊外遇險,也沒個人知道。若不是我正好差人去莊口的糕點鋪子,怕是到天亮才有人發現你母親呢!”

  文順低頭哭著聽訓,這時,鄰近的產房里傳來了嬰兒哭聲,聽得三人精神一震。盧老夫人忙扶著文怡的手走過去,在門外高聲問道:“是男是女?產婦可平安?!”

  穩婆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露出大紅錦被中紅通通的小臉,笑道:“恭喜老太太,太太生了個小少爺,母子平安,只是太太力竭,睡過去了。”文怡聞言,忙伸頭去看孩子,只見他紅紅的,皺皺的,小得象是只貓兒似的,緊緊閉著雙眼,一雙小手握成拳,只有鮮棗那麼大,時不時晃一晃。她心中微動,只覺得心窩仿佛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有點發癢。

  盧老夫人看著孩子,憐愛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暗暗松了口氣,吩咐道:“快送回房去吧,外頭冷,別著涼了,產婦也要好生照看,參湯馬上就送來了。”轉頭看到劉氏回來了,忙道:“已經生了,是個男孩,可有合適的奶子?”劉氏念了句佛,上前看了孩子,也喜得滿臉是笑:“平安是福!大難不死,這孩子日後必有造化!”又對盧老夫人道:“方才侄媳婦也想到了,已經打發人去找。”說罷吩咐丫頭們幾句,便抱過孩子,帶著兩個媳婦子進了產房。

  有劉氏在,孩子又平安出生了,盧老夫人自然不用再操心。忙了大半夜,她也支持不住了,忙扶了文怡回廂房歇息。回頭看到文順一臉激動與擔心的模樣,便罵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給你父親報喜?!”文順一個激靈,忙不迭去了。盧老夫人看得直搖頭:“老十五是個老實人,生的兒子也傻愣傻愣的!”

  文怡心情正好,聞言笑道:“六哥只是實誠些罷了,倒比那些渾身心眼的人強呢!”

  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扶著她走到沒人的地方,才道:“今兒這件事,算是你的功德了,倒不枉費佛祖給你提了醒。”

  文怡心中一陣激動,忙低頭掩去眼中的淚光:“看到十五嬸母子平安,孫女兒心里也高興……”

  這個孩子,按排行應該是十七堂弟,在前生,是連人世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就逝去的小生命。可是他出生了,再過幾日,便會睜眼,看到這個世界……

  文怡忽然覺得,重生後的這一世,充滿了希望。




第二十四章 閑言碎語

  九房新生的嬰兒雖是早產,生來比人虛弱些,但經過數日經心看護,漸漸強壯起來。十五太太徐氏隔天也醒了,雖然傷了元氣,又失血過多,但神智清醒,能吃得下幾口細粥。遭此大劫,居然能母子皆安,九房上下都歡喜不已。

  只是這份喜氣很快就打了折扣,徐氏娘家傳信過來,在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徐家老爺沒了。為了治喪,徐家人抽不出人手來照顧剛剛生產的女兒,只有徐氏的嫂子過來看了小姑一眼,便匆匆離開。

  顧莊漸漸地出現了一些閑言碎語,說這個孩子出生的時辰不好,居然是七月十四日夜里子時前的最後一刻降臨人世的,若是再遲一點,趕上七月十五出生,也還罷了,偏偏在鬼門大開時出世,實在太不吉利了些,而且一出生,就克死了外祖父,連親生母親都差點丟了性命,親生父親也沾染了邪氣重病在床,以後怕是難養得很。

  九房的男主人顧宜同其實沒兩天就病愈了,正為妻子再度平安添丁而歡喜,一聽到這種話,頓時火冒三丈。不論是誰,只要被他聽見有人說這種話,都要跟人大吵一頓。沒兩天功夫,九房的五姑太太被娘家哥哥趕出大門的小道消息就傳得顧莊上下人盡皆知了。眾人都知道這位五姑太太表面上斯文守禮,背地里是個不修口德的,都在暗里取笑。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就算心里有話,也不能當著人面說出來呀?更何況她還是孩子的親姑姑呢!

  相比之下,六房待產婦與新生兒的態度倒是毫無異樣,該送的禮物一點不少,隔天就去探望一次,以兩家的距離來說,不算殷勤,但也不算冷淡。因六房在救人的事上是出了大力的,族中見狀,都說老太太是個厚道人。

  盧老夫人因為十四日夜里冒雨上門助人,次日早上離開後又不顧饑寒疲憊跑到清蓮庵里拜佛,給九房母子祈福,不慎感染了風寒,因此每次都是派孫女兒上門的。九小姐雖是個孩子,但她祖母教養得好,小小年紀,就穩重知禮,一派大家風范,見過的顧氏族中女眷看在眼里,都暗暗點頭。六房雖是敗了,但根基還在,兩代主母都是大戶人家出身,脾氣雖然執拗些,但禮數是不缺的,絕不會因為家境差了點,就耽誤了孩子教養,真不愧是顧氏百年望族的後人。

  文怡面帶微笑地聽著眾人的誇獎,不溫不火地謙虛幾句,面上卻一點異樣都沒有。她不是真正的十歲孩童了,自然知道,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眼下不過是周圍眾人順著九房的口風誇自己幾句,將來自家遇到難事,該翻臉的人,絕不會因為六房知禮而有所猶豫。因此她只是淡淡地面對眾人的誇獎,也沒因為有人誇了她,就跟那人親密些,只把注意力放在正主兒身上,安慰著十五叔父子,又說十七弟長得玉雪可愛,沒幾天功夫,就長大了許多,將來必定會生得壯壯的。

  顧宜同聽得嘴巴咧到了耳根下,文順更是笑得象個傻瓜,活象文怡誇的是他似的,只有文全有些不滿,抱怨母親生的不是妹妹,他盼了妹妹好久了。這童言童語自然是惹得眾人大笑,顧宜同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笑罵:“胡說什麼?!弟弟有什麼不好?!”文順也在旁勸他:“二弟,小弟也很可愛,將來母親再生個妹妹就好了。”

  這時,九房的丫頭丹兒送了花生糕上來,說是主母吩咐招待客人的,才收上來的新花生,最是香甜。來做客的顧家女眷說來都不是外人,但也沒忘記客氣一番,文全卻早已忘記了方才的抱怨,兩只眼睛盯著花生糕不放,嘴上還在跟著父親說請客人吃糕的話,因為眼神太明顯了,文順暗地里直扯弟弟的袖子。

  文怡抿嘴笑著看他們一家人互動,心下有幾分黯然,這種天倫之樂,她怕是一輩子也享不了的。不過想到祖母這兩天越發溫煦的態度,她心底又一暖。有真心關愛自己的親人就足夠了,她何必一心羨慕別人呢?這樣想著,她臉上便笑得更甜了些。

  待她告辭離開後,稍晚才離開九房的一位女客九太太胡氏便跟同行的四太太劉氏悄聲嘀咕:“平時倒是不覺得,方才近前一看,才發現九丫頭長得也挺清秀的,雖比不得六姑娘俊俏,卻不比五丫頭差呢。”

  劉氏神色不動:“九丫頭本來就長得不差,如今年紀小,還沒長開呢,過幾年只怕就蓋過五丫頭了。六丫頭雖然長得好,可惜不夠貞淑嫻靜,到底是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跟咱們這樣的書香人家不同。”

  胡氏干笑幾聲,眼珠子一轉,笑道:“其實咱們顧家的女孩兒,都比外人強得多,不論容貌如何,至少知書識禮這一點上是叫人挑不出錯的,待人接物也極好,光看九丫頭那一番氣度,就知道咱們顧家的家教好了。不過九丫頭到底年紀太小了些,六老太太也是的,先前已經救過人了,族里也挑不了她家的理,她家本沒什麼人,她又病了,對十五弟妹母子便是少過問幾句,大家也都能體諒,何苦天天派個孩子過來?”

  劉氏瞥她一眼:“十歲的孩子也能頂用了,六嬸也是一片心意,到底是親眼看著出世的孩子,別說是她老人家,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多來瞧幾眼。大難不死呢,日後必有後福,小娃娃白白嫩嫩的,多有福氣?難道弟妹看了就不愛?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話,聽了也臟耳朵,弟妹還是少理會的好。”

  胡氏訕訕地道:“嫂子這話說的……我何嘗理會過那些閑話?!我也是見小十七長得討人喜歡,才多心想一想,哪里就嫌了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六房一向少理會族里的事,這回可是露了臉了,可老太太跟九房向來不見有多親近,怎的在十五弟妹生產前,就來往多了起來?!孩子出生後,她又見天的送東西上門,也不知道打什麼主意呢!嫂子,六房可是絕了戶的!九房如今有三個兒子,老太太該不會……是打著小十七的主意吧?”

  劉氏肅然道:“休要胡言!六房絕戶多年了,當年多少人勸著老太太過繼,她都沒應,如今怎會平白無故地想起這樁事來?!更何況,族中每年出生的孩子也不是沒有,幾房嫡支誰不願意幫六房一把?!老太太誰都沒應,又怎會看上偏房庶支的孩子?!弟妹向來沒少向六嬸娘請安,當知道她的為人,這種話,以後休要再提了!萬一傳了出去,你叫九房如何自處?!那可是救命大恩呢!”

  胡氏訥訥地不敢多說,低頭認錯,劉氏又教訓了她幾句,方才甩袖走了。只是劉氏坐著馬車走在回家路上,想起妯娌的話,也不由得多想:六房向來是不理族中俗務的,這一回的確是顯眼了些,先是六房的僕役發現了遇險的九房主僕,藥材擔架雨具又大都是六房出的,六房的祖孫倆更是連夜冒雨去九房幫著主持大局。這種種事跡,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吧?

  念頭一起,她便再也壓不住心頭的疑惑,便借著探病,到宣和堂打探來了。

  文怡站在祖母病床前,聽到四伯母劉氏的疑問,心中暗暗松了口氣。那天為了救人,一時沒顧上,事後才想起自己留下了許多破綻,幸好祖母為自己想好了圓謊的借口,不然還不知道要怎麼混過去呢。

  因為早有腹案,她沒怎麼慌張,看到祖母雙眼望過來,她便上前微笑道:“四伯母正問著了呢,其實說來也巧,那日不是七月十四麼?城里的大寺廟都有法會,家里也備下了供奉祖先的供桌。本來祖母還預備下一些糕點、時鮮果子、棉布和雨具,打算到廟里施舍的,因為大雨才耽誤了。原想著十五日雨停了再去上供也行,沒想到那天晚上就用上了呢。幾塊門板是因為壞了不能用,先拆下來放著,等天放晴了就請人來換新門。至於藥材,是備著自家用的。眼下正是秋收的日子,每年秋收,佃戶中總有人割著手呀,砸著腳什麼的。祖母心慈,想著多備些藥材,給佃戶們使,也是行善積德呢。說來都是十五嬸和十七弟福大命大,那晚因家里供奉祖先的糕點壞了,祖母疑心石老板賣的不是新鮮做的,或是以次充好,一時氣憤,才會派張叔去找石老板問個究竟,正好在莊口看見了九嬸的馬車。若是換了別的日子,我們家便是想幫,也幫不上忙呢!”

  劉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果然是碰巧了,也是十五弟妹母子倆的福氣。”

  盧老夫人冷冷一笑:“原是他們母子的福氣不錯,只是如今看來,這福氣卻是礙了人的眼了!我們祖孫倆不過是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幫九房做了點小事,老十五夫妻倆都是老實人,感念幾句我老婆子,就惹來閑話了。敢情我老婆子就該一輩子窩在家里,任憑族中人都死絕了,也不理會才好?!”

  劉氏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六嬸怎能說這樣的話?這原是好事,哪里就礙了人的眼?”

  “沒礙了人的眼,你跑來問我這些話,又是做什麼?!”盧老夫人直盯著她,渾身寒氣逼人,“那天晚上救人的人這麼多,你為何偏偏疑心我們家?!難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個冷心冷情的?!既如此,不如索性把話都說開吧!我們請全族的人都來評評理,若是大家伙都覺得我老婆子救人有古怪,是不懷好意的,那我從今往後,就帶著孫女兒走得遠遠的,不再理會族里的事,也不再跟你們來往,只管吃齋念佛,教養孫女,免得偶爾犯犯好心腸,就讓你們覺得又被算計了!”

  劉氏滿面通紅,忙起身賠罪:“六嬸熄怒,原是侄媳婦說錯話了,不過是聽人幾句閑談,就犯了糊塗。侄媳婦知道六嬸向來最是慈悲為懷的,還請六嬸饒恕了侄媳婦這一回!”

  盧老夫人扭過頭去不理她,文怡小聲道:“四伯母,您的話委實叫人寒心。我祖母原本沒多想什麼,不過是在九嬸家里遇上十五嬸,多說了幾句話,覺得還算投緣,才上門探望了兩回。那天晚上聽說十五嬸遇險,祖母二話不說就過去看望了,若不是十五叔病著,無力主持大局,我祖母也不會多管閑事。從九房回來後,我祖母還到庵里為十五嬸和十七弟祈福了呢,原是一片誠心,沒想到反落了埋怨……”

  劉氏聽了,更加慚愧,又有幾分埋怨九太太胡氏,她明明知道六房與九房是怎麼開始來往的,偏又說這種話惹人誤會!

  文怡瞧著她的神色,覺得差不多了,便回過頭來勸祖母:“四伯母也是一時糊塗,聽了別人的話,就當成說笑般問上一句罷了,祖母別多心。四伯母向來處事公正,待祖母也恭敬守禮,絕不會是那種背地里閑話傷人的小人。”

  盧老夫人面色和緩了些,劉氏見狀忙道:“正是,六嬸請放心,有侄媳婦在,絕不會再有這樣的閑話傳出來了!誰敢說一句嘴,不用六嬸和侄女兒開口,侄媳婦就先罵回去!”

  盧老夫人淡淡地道:“罷了,老婆子脾氣不討人喜歡,行動就惹人嫌,你不過是受了我連累而已。說來也是叫人灰心,這年頭,連好人都不能做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討了人家的嫌,不過是家境清苦些,早年間,我們六房何嘗沒有風光過?只是老爺當年沒預料到老妻和孫女會有今天罷了。”她看了劉氏一眼:“你也不容易,我不怪你。說來長房雖是族長,族務卻是你們兩口子在管著,一年到頭辛苦不說,有了好處,也不是你們的功勞,遇到壞事,卻是你們在頂缸。都是一樣的苦命人,我又何必跟你們過不去?”

  這話說得劉氏眼圈一紅,幾乎要掉下淚來,哽咽道:“有六嬸這話,就夠了……至少我們夫妻的苦處,還有人知道……”

  文怡掩下面上的驚訝之色,一直忍到劉氏離開,方才問祖母:“您方才……為什麼要那樣說?四伯父四伯母雖然還算公道,只是……”她頓了頓,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盧老夫人淡淡地道:“還能為什麼?不過是為了結善緣罷了。長房是不能指望了,一族里,還有幾房族人是能來往的。我們先對九房有了救命之恩,再交好二房,其余偏房旁枝里,也有幾家老實的,可以來往。祖母先出面為你打點,將來便是祖母不在,你在族中也不會沒有依靠。這才是剛開始呢,將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她忍住酸楚,摸了摸孫女的頭發,哽咽道:“若是依照你夢里看到的事,是不是因為祖母不在了,或是有心無力,你才會被人欺負到那個地步?”

  文怡忙搖搖頭,也紅了眼圈:“是他們不安好心罷了,跟祖母不相干!”

  盧老夫人嘆了口氣:“你也不必哄我。我到底是個誥命,官上總有人過問的。無緣無故,他們何必壞自己名聲?”頓了頓,忽然直起身來,文怡忙扶住她,只聽得祖母嚴肅地道:“你在夢里,都看到了什麼?!且將一應事物,無分大小,都細細給我說來!”...<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14 PM

本帖最後由 伊迪里爾 於 2011-4-10 11:13 AM 編輯

第二十五章 祖孫交心

  當文怡將前世最初八年的經歷大概講了一遍時,已經是華燈初上了。雖是大概,但她將能想起來的事都說了,畢竟事隔多年,她那時又年紀尚小,許多事別人根本不會在她面前提起,因此她只能憑記憶中周圍人群的談話和行為去推斷。饒是這樣,也聽得盧老夫人滿面寒霜,臉色發青。

  文怡見祖母氣憤到這個地步,猶豫了一下,便忍住沒把自己為抗婚而出家並離開顧莊的事說了出來,只是道:“孫女兒只記得四伯父與四伯母為孫女兒說了一門不大如意的親事,就在孫女兒為這門親事置氣的時候,隱約聽到了趙嬤嬤的叫喚,隨口應了一聲,夢就醒了。那時候孫女兒正發著燒呢,因此一些細節上的事,也記不大清楚了。”

  盧老夫人兩眼直盯著孫女:“照你方才所說的,你四伯父兩口子待你只是冷淡些,吃穿上並不算刻薄,在族里還得了好名聲,那又怎會給你安排不如意的親事?!你可記得是哪一家?!”

  文怡略一遲疑,低聲道:“孫女兒並不認得,是長房的三姑母保的媒,說是柳氏一族的子弟……”

  盧老夫人皺了皺眉頭:“恆安柳氏的人?那倒也罷了,是旁枝的子弟?為什麼說不如意呢?!”

  文怡遲遲沒回答,盧老夫人雙眼一瞪:“還不快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三姑母性子雖不大好,卻也不會平白無故地禍害娘家侄女!若不是好人家,她為什麼要保媒?!”

  文怡一個激靈,忙道:“祖母熄怒!實則是……孫女兒也說不清楚。三姑母雖說那是柳氏旁枝子弟,但有人告訴我,那人實際上是三姑父的庶長子,因占了個長子名分,不為三姑母所容,因此才會對外人說是旁枝出身……”

  盧老夫人一聽,臉色都變了:“是庶子?!欺人太甚!”

  文怡小聲道:“雖說是庶子,但聽說參了軍,在邊疆立下大功,又得了官爵的……別人告訴我,三姑母是怕他得了勢,將來會壓住柳家表哥,因此要在娘家人里給他選個嫡妻,好綁住他的手腳……”

  盧老夫人臉色略為緩和了些:“既是個有出息的,出身差些也還罷了,只要性情好,知道上進,未必做不得親。”頓了頓,微微冷笑,“怕是因為看中了對方的身份,你四伯父四伯母才會將你嫁過去吧?”

  文怡漲紅了臉,聲音壓得更低了:“可是……那人破了相,又有殘疾……而且……他先前已經娶過一房妻子了,只是後來沒了,因此……”

  盧老夫人的臉色再次轉黑:“不但是庶子,還是填房嗎?!長房委實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不停地拍著床板,一時激動,便咳了起來。

  文怡忙輕撫祖母的背,又倒了熱茶給她,好半晌才緩過來。看到祖母氣憤的模樣,文怡紅著眼圈道:“這都是孫女兒夢到的事,如今還沒發生呢,只要小心防范就好。祖母別氣壞了身子。只要您好好的,他們就欺負不了孫女兒。”

  盧老夫人緩緩點頭,握住孫女的手,半晌沒說話,但眼神漸漸變得堅毅,似乎已經下了什麼決定。

  文怡卻看得心中一驚,忽然想到,萬一祖母為她早早定下親事,那該如何是好?!

  她對嫁人為妻這種事,有一種深深的恐懼,記得前世的師父曾跟她說過,女子嫁人後,日子過得是好是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便是有許多不如意處,也不敢在外人面前顯露,不過是強撐著體面罷了。想到前世隨師父出入富貴人家後院時,見到那些本該性情溫婉嫻淑、才貌雙全的女子,為了爭奪丈夫的些許注意,使出渾身解數,甚至不惜構陷他人、傷天害命——她曾經親眼看到一個大家出身、人人稱頌的賢惠貴婦向她師父拐彎抹角地打聽有無可靠不留痕跡詛咒他人流產的方法,因她師父表現得一副“沒聽懂”的模樣,很快就被冷淡地掃地出門,從此再不肯接待——她無法想象自己會過上那種生活。哪怕是祖母做主,她也仍舊感到不安。

  她知道祖母的脾氣,性情正直,偏又執拗守舊。祖母所認定的好孫女婿人選,必然是出身書香人家,一臉正氣,身體健康,知書識禮,有上進心,待人有誠信,又懂孝悌,會尊重嫡妻,愛護嫡出子女,家族中沒有出現過違背禮教的行為,等等。可是給人以這種印象的人,就真的是好丈夫嗎?她前世行走在外,聽說過多少名聲上佳為人正派的男子,家中同樣是妻妾成群的,只要妻妾“相安無事”,就是治家有道了,實際上如何?還不一樣是妻妾爭風不止麼?

  再看一眼祖母,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勉強笑道:“祖母,其實孫女兒覺得,四伯父四伯母,還有三姑母他們,之所以會給孫女兒說這樣的親事,是因為孫女兒孤苦無依,家無恆產,又無人做主的緣故。正因為孫女兒當時只能依靠他們過活,因此他們才敢將孫女兒配給那樣的人。只要咱們家過得好了,祖母身子康健,他們就算想操控孫女兒的親事,祖母也會給孫女兒做主的,不是麼?”

  盧老夫人看著孫女,神色漸漸放松下來,嘴角彎出一個極小的弧度,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看來祖母真得把身體養好才行了。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我們文怡爭氣一把!”

  文怡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加緊勸她:“那前些日子孫女兒跟您說的,在天氣好的日子里,多在院子里走走的話,祖母也要照做好不好?還有平時趙嬤嬤做的補湯,祖母一定要一滴不剩地喝完!外頭的人有什麼閑話,祖母休要理會,只管跟孫女兒說說笑笑,閑了到幾家和善的嬸娘家里聊聊天,遇事只管放寬心就好。別人不講理,咱們只管交到族中公議,省得跟人吵來吵去,反倒被那些無理的人氣壞了身子!”

  盧老夫人笑了笑,睨著孫女:“這些話,你早想跟我說了,是不是?不是祖母想要跟人吵,只是若祖母不吵,有些人就越發不把咱們家放在眼里了。”

  “不放在眼里,就不放在眼里。”文怡笑著抱住祖母的手臂,“咱們家只要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只要咱們家業興旺,那些人只有巴結的份,又怎會小瞧了咱們?”

  盧老夫人臉色一頓,淡淡地道:“你的話固然有道理,只是買地置產的事,還要再斟酌。你只道族人不可靠,又怎知你舅舅一定可靠?!我不攔著你跟他家來往,可你也不能事事依靠他家,就怕他家最後仗著親戚情份和恩情,逼你做些不好的事。”

  文怡低聲笑道:“祖母放心,您最擔心的就是舅舅想將我嫁給大表哥的事,對不對?可大表哥早有了婚配人選,就是舅母的親侄女,孫女兒前些天見過,是個聰明文秀的好姑娘,跟大表哥正是天生一對呢。他們兩家早有了默契,只差沒有正式定下來了,原是擔心大表哥身體不好,那位姑娘又未及笈,因此才推遲了婚期。大表哥待孫女兒極好的,還叫孫女兒把他當親哥哥一般,有什麼委屈都可跟他說。孫女兒本來只打算給舅舅拜個壽,並沒提置產的事,可是三兩句話,就被大表哥套出來了。他比舅舅還要氣憤呢,替孫女兒想了好幾個法子,都是能讓我們家落了實惠,又不叫族人占到便宜的。”

  盧老夫人的神色有些勉強:“那倒還罷了。你有這個外援,遇事也不至於束手無措,只是終究離得太遠了些。再說那置產之事,豈是容易辦的?如今外頭的地價不便宜,先前在你九嬸家里閑話時,祖母曾聽她提起,她想給她閨女兒添些嫁妝,買的是平陽城南面的良田,一畝就要九兩五分銀子!若是離城近些,又有水源的,超過十兩一畝的也有!咱們家是什麼樣的家境?一年到頭省吃儉用,也不過是積下二三十兩銀子。今年地里產出多些,過些天租子繳上來,應該能湊齊百八十兩,可這點銀子想要買地,豈不是笑話?!”

  文怡忙道:“先前祖母為孫女兒置辦的那些首飾,算算也能值個二三百兩吧?孫女兒先前看中的那塊地,不是熟田,是平陰縣城外的一塊山坡地,開墾了種麥子,或是種果樹,都是不錯的,何況山坡地本就比田地便宜得多,有個三百兩,應該能買下百來畝了,比母親的奩田還要多些。孫女兒已經托舅舅和大表哥去打聽那塊地價值幾何,又適合種什麼了,沒幾天就會有消息。”

  盧老夫人聽得眉頭直皺:“山坡地?還要開墾才能耕種?九丫頭,不是祖母說你,這也太魯莽了,你怎知道那塊地一定有產出?!若是塊廢地,可怎生是好?!”

  文怡小聲說:“孫女兒在夢里,曾聽人說起,有人買了那附近的地,開墾出千畝良田來……雖然孫女兒不知那人買的地在哪里,但總歸是在那附近,舅舅應該會打聽到的。只要地好,費些事開墾也不要緊,難得便宜不是麼?”

  盧老夫人瞪了孫女兒好一會兒,才道:“雖是夢中所見,但你也不能事事靠了這夢才是!佛祖托夢叫你知道天機,原是盼你能避過劫難的,若你只知道靠著夢中所見,為自己謀利,辜負了佛祖慈悲之心,佛祖便是再寬仁,也不能容你!”

  文怡忙站起身,束手聽訓:“孫女兒知道了,絕不會辜負了佛祖的期盼。若是能為家里添些進項,除去祖母與孫女兒日常花費,余錢就拿去行善,多積功德。”

  盧老夫人放緩了神色,點了點頭:“你有這個心就夠了。平日祖母沒少施舍行善,你便跟祖母學著做吧,倒不用花費太多錢財,省得族里閑言閑語不斷!一天到頭還有人上門打聽咱們家的家底!”說罷微微冷笑,“他們不過是擔心你的老祖母有朝一日會改主意,收個孩子為嗣,向族里討回祖產罷了!已經進了自家口袋里的東西,他們怎肯再掏出來?!”

  文怡心中一緊:“祖母?”

  “沒事。”盧老夫人的神色很快恢復了正常,微笑道,“既如此,那就先等你舅舅那邊得了確切的消息,再說其他。但祖母給你置辦的首飾,暫時不要動,那都是好東西,去了就回不來了。若真的急著用錢,倉庫里還有些大家伙,都是你祖父在時得的東西,沉甸甸的,都積了老厚一層灰,不知道的人還當是哪里來的破爛呢。記得有一套前朝的紫銅香爐,整五個,做工還不錯,聽說是先賢的藏品,叫不肖後人賣掉的;還有幾個瓶子,也有些年頭了;有一套茶具,說是純金造的,俗不可耐,也不知道是哪個暴發的官兒孝敬的節禮;另外還有些擺件什麼的,都是你祖父在任上時別人送的東西。你祖父不好不收,但東西又不入他的眼,都叫收進倉庫里了。我也不耐煩去瞧它們,既是家里急用錢,就把它們賣掉吧,總能值個六七百兩銀子。你九叔家的產業中,不是有個古董鋪子?叫他家派人來收,也省事了。”

  文怡這才知道那些東西原來值那麼多錢,想起前世的經歷,眨眨眼,小聲道:“祖母,夢里他家的鋪子在收咱們家的東西時,只估了六十兩,連那套茶具也說是銅鎏金的……”

  盧老夫人臉色一變,微微冷笑:“叫他家的人來收!我倒想知道,如今他會估出個什麼價錢來!”頓了頓,放緩了神色,對孫女道:“好孩子,你放心,祖母絕不會讓你受夢里的那些委屈!一切有祖母在呢,若是你還記得些什麼事,只管跟祖母說。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該學一學,如今是祖母護著你,將來祖母不中用了,就要靠你自己了!”

  文怡點點頭,一時忍不住,抱住了祖母干瘦卻溫暖的身軀:“好祖母,孫女兒不懂事,以後您多教教我。孫女兒也想多學點本事,好好孝順祖母呢。”

  盧老夫人忍住淚意,輕輕撫著孫女的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對門外笑道:“老婆子躲在那里聽什麼?!難道就不能進來光明正大地說話?!”

  趙嬤嬤抹著淚走進來,笑道:“老奴瞧見老夫人和小小姐的模樣,這腳呀,就邁不動了。上天保佑老夫人早些好起來,長命百歲的,看著小小姐長大成人,日後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老夫人還要抱曾孫呢!”

  文怡紅著臉躲進祖母的懷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嗔道:“趙嬤嬤,你越發為老不尊了!”趙嬤嬤只是樂呵呵地笑著。

  文怡拿她沒法子,又是咬牙,又是跺腳,到最後索性將她推出門去:“好嬤嬤,祖母餓了,你快把熱粥送過來呀!”這才將人打發走了。

  回到祖母床前,文怡給她掖了掖被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祖母,在夢里,張叔張嬸兩口子最後是投了長房的,害得孫女兒孤零零一個人去了四伯父家。孫女兒這些天冷眼瞧著,覺得張叔還算老實,就是張嬸有些不妥當,又是個嘴碎的,前些天救十五嬸的事,她從頭到尾看在眼里……要不要緊?”




第二十六章 謀劃之始

 盧老夫人聽了文怡的話,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道:“先前已經囑咐過她,不許跟外頭人說三道四,若是她明知故犯,就怪不得祖母心狠了!這件事交給祖母吧,你不用操心。”

  文怡因為得到了祖母的支持,現在正滿心歡喜呢,就沒再把張嬸放在心上,正好趙嬤嬤和紫櫻送了飯菜來,她忙扶著祖母坐好,擺放好小幾,便出去端飯了。

  且不說盧老夫人如何留意張嬸的舉動,沒過兩天,她身體好轉,便派人將九房的顧宜同請了過來。

  顧宜同雖然承了六房的救命大恩,但族人們私下的議論,他也有所耳聞,心里正為難呢。若是六房提出過繼的事,他該怎麼回應呢?不答應吧,族人們說不定會覺得他忘恩負義,而且嫡支提出過繼庶支的孩子是一種抬舉,庶支拒絕,自然就是不識抬舉了,可要他將好不容易得來的親生骨肉送人為嗣,從此斷絕了父母親緣,他又覺得心象刀割一樣痛。那些閑言他不敢告訴妻子,生怕愛妻月子里有礙,因此一個人擔著心事,越發難熬。如今六房伯母召喚,他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偏偏在來的路上遇著別的族人,那些人知道他要過六房,就一臉曖昧的笑,還故作同情的模樣勸他看開些,叫他如何不難受?!

  文怡站在祖母身邊,看著坐在對面的十五叔,覺得他渾身不自在,心里覺得十分奇怪,便問:“十五叔,你可是身上不好?”

  顧宜同干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熱罷了……”

  文怡心里更覺得奇怪了,她看了看外頭,這幾天雖停了雨,但不見日頭,又有微風,正是涼爽的好天氣,哪里熱?

  顧宜同仿佛察覺到文怡的疑惑,只覺得如坐針氈,輕咳幾聲,恭敬地笑著問道:“幾天沒見六伯母了,上回來時,六伯母還病著,如今看著可是大好了?”

  盧老夫人微笑著點點頭:“老毛病了,天氣一涼就要犯,其實也沒什麼要緊。”她直了直身體:“今兒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請托於你。”

  顧宜同身體一僵,勉強擠出一個笑:“六伯母請吩咐,只要是侄兒能辦到的,侄兒……定然……”擠了半日,卻還是擠不出那幾個字來,眼圈已紅了。

  文怡暗暗吃了一驚,忙道:“十五叔,您真不要緊麼?!若是身體有礙,我們托別人也是一樣的。”

  顧宜同睜大了眼:“咦?托別人?!”

  “是呀。”文怡不解地皺著眉頭,“祖母說,我們家庫房里有一堆大家什伙,蒙了老厚了層灰,家里又用不上,正打算將它們賣掉,換些銀錢周轉呢。家里的田莊上報說,打算換一種稻種,出產會多些,因此要備下買種的錢。我們家的情形,十五叔是知道的,哪里有余錢?所以才打起了這些舊東西的主意。”

  顧宜同仿佛獲得了大赦一般,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六伯母是想讓侄兒去跑腿麼?這不過是小事,侄兒明日就帶人來收!包管給您辦得妥妥當當的!”

  盧老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會挾恩命你做什麼事?瞧你方才那是什麼樣子?!”

  顧宜同笑容一僵,支支唔唔地:“沒……六伯母誤會了……”

  “你是聽了別人的閑話,覺得我救你媳婦兒子是不懷好意吧?!”

  “不不不……”顧宜同忙站起身,“那都是別人瞎說!胡說!不積德的……”忽然想起說那些話的人里有自己的親妹妹和堂兄堂嫂們,臉色就有些不自在了。

  盧老夫人板著臉不說話,文怡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氣,忙笑道:“祖母,十五叔待人向來寬厚,別人說壞話,他也是拉不下臉來反駁的,就算心里再生氣,難道還能堵著別人的嘴不成?咱們自家行得正,坐得正,不怕人家說閑話的。那些人說得多了,見咱們不理會他,他也就覺得沒趣了,自然不會再說。咱們還是言歸正轉吧?”顧宜同忙不迭地點頭,心中暗暗唾棄自己誤會了好人。

  盧老夫人瞥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本來我也沒打算找你!只不過我家這些東西,雖都是些破爛,還值個幾百兩銀子,別人得了去,轉手也能得些利,若是賣給外人,族里怕是又有閑話了,只好先緊著自家人。七房的老九,原有個鋪子是做這種買賣的,我派人請他媳婦過來說話,請了三四回了,不是說病了,就是說有事正忙。我聽說她前兒才忙著進城買了不少金珠首飾,昨兒又帶著閨女串門去了,便猜她大概是看不上我老婆子的這點破爛,只好打起了外人店鋪的主意。只是我老婆子鎮日在家,哪里知道誰家鋪子出價公道?因見你是個老實能干的,才想著叫你來幫個忙,若是事情辦好了,我自然重重謝你。”

  顧宜同忙躬身一禮,惶恐地道:“侄兒不敢,六伯母有差遣,盡管吩咐就是,本是侄兒分內應當的,不敢當這個謝字。既是要賣東西,六伯母先讓侄兒過過眼,回頭侄兒好去找人。”

  盧老夫人點點頭,給文怡遞了個眼神,文怡會意。她便再次吩咐:“你也不用著急,且慢慢尋訪,務必要找個妥當的掌櫃掌眼。我這堆東西都有年頭了,少說也值個六七百呢。看完了東西,你就回去吧,不用再來跟我打招呼。還有,前院里有給你媳婦備下的東西,有當歸、川芎,還有粳米和紅糖,你媳婦應該用得上,都拿回去吧,若是不夠,我這里還有。如今天涼,你媳婦在月子里,不能受風,還有孩子也是,本就有些不足,若是不好生照料,有個閃失,將來一輩子都要受苦,你要盯緊了底下人,把他們母子照顧好。”

  顧宜同一路聽一路應是,聽到最後,已經滿面羞愧了,含淚道:“侄兒家里沒個長輩看顧,平日里夫妻倆說起,都說唯有六伯母最是慈愛,雖然說話嚴厲,卻是真心為我們夫妻著想的。承蒙六伯母照應,侄兒真是不知該如何回報……”

  “囉唆些什麼?!”盧老夫人不耐煩地揮揮手,“都是顧家人,你說這些話就沒意思了。我老婆子難道是圖你的回報才照應你們兩口子的?!不過是想著你們年紀輕輕就沒了父母,怕你們不懂事,多說幾句罷了。若是你們平日里有人照應,我才不會多管閑事!你只管把我的事辦好就行!”

  顧宜同連聲應著,小心地告退下去。文怡向祖母行了一禮,便追上去帶他去庫房了。

  宣和堂的庫房就在後院邊上,連著一排四間屋子,小小的院落中種著一棵老樹,以一扇小門跟後院相連,平日少人涉足。因年久失修,人才走到走廊入口,便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蕭索之氣。

  文怡走到最里面的一間房,用鑰匙打開半生銹的鎖,隨手拿過一把壞掉的掃把,將房梁上垂下來的蜘蛛網撩開,咳了兩聲,便用手扇著空氣中彌漫的灰塵,走到房間一角,指了指幾個舊得發黑的紅木大箱子:“就是最左邊那個,其他幾個箱子裝的都是從前用過的舊瓷器,碗呀碟呀,不值錢的。”

  顧宜同應了一聲,小心地走過去,摸了摸箱子的鎖,鎖都是開著的,啪噠一聲就掉了下來,顧宜同回頭向文怡不好意思地笑笑,才伸手掀起了箱蓋,露出了里面用顏色發黃的大匹豆青色團花錦緞包起來的紫銅香爐,旁邊是用品質上佳的細白棉紙包起來的瓷瓶,借著紙窗透進來的微光,也能讓人看出那瓷瓶的釉色非同一般,白中透著淡淡的青,上頭的彩畫顏色仍舊鮮艷,畫的是喜慶的“花開富貴”、“福祿壽三星”、“百子圖”和“松鶴延年”。顧宜同暗暗吃驚,又湊過去細看那包瓶子的棉紙。

  文怡在前世早已看過這些東西,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只知道是些喜慶又略嫌俗氣的用具,便問:“十五叔,你說這些東西真能賣上價錢麼?都是收了幾十年的東西,若不是急著用錢,祖母和我也想不起它們來。”

  顧宜同正為那棉紙隔了幾十年後仍舊潔白細軟如故暗暗吃驚,聞言忙道:“雖然眼下看得不仔細,但十五叔敢打包票,這絕對都是好東西!六伯母說能值上六七百,只怕還估得低了,遇上識貨的,上千兩都不在話下!”頓了頓,忽然問:“小時候,我隨父母過來拜年請安,好象見過這個牡丹的瓶子。”

  文怡道:“興許是吧,我也不知道,這都是老東西了,祖父祖母好象都不大喜歡,也許過年時會擺出來,平時甚少理會,我還是前不久才知道家里還有這些東西呢。聽說都是前朝的古物,我年紀小說不清楚,十五叔尋個眼力好的人掌一掌?”

  顧宜同忙應了,小心將瓶子擺放好,蓋好箱蓋,環視周圍一圈,嘆道:“這樣的好東西,卻在這樣的房子里不見天日,著實……”忽然想起文怡還在面前,忙住了嘴。

  文怡假裝沒聽懂,笑道:“十五叔,您隨時都能帶人來搬東西,祖母和我就全都托付給您了!”

  顧宜同有些遲疑:“我兩天內就帶人來,只是……出庫前侄女兒派個人來登記造冊吧?將來也好對冊入賬。”

  文怡笑道:“這就用不著了,難道我們還信不過十五叔?”頓了頓,小聲道:“求十五叔幫著說說價錢,若能多賣一點就好了。祖母年紀大了,身子又不好,家里看大夫吃藥,都是要花錢的,住的屋子還是二三十年前祖父回鄉時修整過的,許多地方都該修葺了,家里實在沒多少余錢,但總不能叫祖母受委屈……”

  顧宜同驚道:“難道這些事公中不管麼?!族長理應每年派人來查看吧?!”

  文怡小聲道:“雖說長房有人來,但只是在前院奉茶罷了,這里緊挨著內宅,又不住人,因此無人知道。前兩年,有幾位叔叔分家獨立,還問過祖母,能不能分幾間屋子給他們。可是十五叔,你也瞧見了,這屋子哪里是能住人的?祖母回絕了,外頭又有閑話……”

  顧宜同老臉一紅。前些年分家出來的旁支族人中,就有他的親弟弟。當時弟弟還私下在他面前抱怨半日,說六伯母全家只有幾口人,卻占了那麼大一片宅子,也不肯分兩間房給侄兒們住,實在小氣得緊,云云。他現在聽到侄女的話,才知道六伯母拒絕的真正理由,更覺羞愧了,暗暗決心要把真相告訴弟弟,免得弟弟繼續在外頭說六伯母的閑話。

  文怡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試探地道:“十五叔,這里臟得很,咱們出去吧?”

  顧宜同驚醒過來,忙應了,隨著文怡走出去,看著她上鎖,忽然道:“九丫頭,你們祖孫既托了十五叔,十五叔定會給你們辦好,放心吧!”

  文怡回頭看他一眼,甜甜笑了。

  待送走了顧宜同,文怡便回到後院正房,向祖母稟報經過,頓了頓,又將自己後來跟他說的那幾句話也說了出來。

  盧老夫人皺皺眉:“你把那件事告訴他,有什麼用?別人還以為我們家真的敗落了呢,說不定反會生了輕視之心!”

  文怡道:“不怕的,十五叔是老實人,況且方才孫女兒只指了一箱東西給他看,若是他有不妥,今後就不再找他幫忙了。至於那件事,孫女兒是想起,前些年抱怨祖母的人里,不是有十七叔麼?他跟十五叔是親兄弟,一向親近,若從十五叔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不會繼續說祖母的不是了。”

  盧老夫人看了孫女兒一眼,嘆了口氣:“罷了,你成天就知道盤算祖母的名聲!我老婆子生來就是這個脾氣,改不了的,你傳再多的好話又有什麼用?!”

  文怡抿嘴偷笑。她這幾天在祖母面前越發放得開了,不再象前世那樣拘謹,同樣是真心真意彼此關懷的親人,別人家都是有說有笑的,她又何必處處守著一個“禮”字,卻連向親長撒嬌都不敢?

  這時,紫櫻笑吟吟地從門外進來,向盧老夫人行了個禮,稟道:“老夫人,小姐,我們太太來了。”

  文怡先是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是舅母秦氏來了,想必是有了田地的消息。盧老夫人忙道:“九丫頭,快扶我出去。紫櫻去倒茶,上點心,你該知道你家主母的喜好。”

  紫櫻笑著應了去,文怡扶著祖母來到前院,秦氏已經在花廳落座,見了她們忙起身迎上來,受了文怡的禮後,便帶著端莊與幾分拘束,向盧老夫人行了一禮:“見過親家老太太。”

  盧老夫人心中感嘆萬分,面上仍舊淡淡的,微微點頭回禮:“親家太太來了?真是多年不見,請坐。”

  秦氏微微一喜,又是一禮:“您請先上座。”

  盧老夫人也不跟她啰嗦,待各自就座了,便不鹹不淡地拉扯起閑話。文怡問候完舅舅、表哥與表姐的身體安康後,見兩人一直沒說到正題上,有些心急,卻又不敢插嘴。

  秦氏結束了關於自家兒子的學業與女兒的刺繡功夫的介紹後,喝了口茶,猶豫了一下,才道:“今兒過來,除了給親愛老太太請安,看望外甥女兒之外,還有一件為難的事……想請老太太和外甥女兒見諒。”

  文怡心中一涼:“舅母指的是……”盧老夫人也身體微微向前傾,兩眼直盯著秦氏。

  秦氏面露愧色:“就是……外甥女兒上回看中的那塊地……”...<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br><br><br><br><br><div></div>

伊迪里爾 發表於 2011-4-9 06:17 PM

第二十七章 得失之間

  文怡一聽果然是那塊地出了問題,不由得站起身來:“可是……買不得?是有主的麼?!”

  秦氏臉紅了紅,硬著頭皮道:“山坡地是沒主的,山下原有主,但因那原主犯了事,家產都入了官,因此直接跟官上談買賣的事就好……只是……”

  文怡聽說能買,暗暗松了口氣,想了想,笑道:“若是價錢不便宜,舅母盡可坦白相告,大不了少買些就是。”

  秦氏搖搖頭,猶豫再三,還是把實情說出來了:“這事兒說來都是舅母的不是,外甥女兒別見怪。原是那山上有兩個溫泉眼兒,相隔只有二三十尺,四季常熱。山下的村民有知道的,偶爾也會過去洗洗涮涮。聽村里老人講,這溫泉最是養人,村里孩子有誰身子不好,冬天里就送到溫泉眼邊上的草房里住上兩三個月,開春就壯得跟小牛似的。你舅舅知道了這件事,回來說起,還誇外甥女兒眼光如炬,一眼就看中了塊福地呢。只是……舅母有點小小的私心,想著你大表哥生來就弱,每年秋冬季節,都要大病一場,若是能得這麼個好地方休養上幾個月,把身子養好了,就是我們一家的造化了。可你舅舅覺得這樣不厚道,不肯跟外甥女兒提,舅母一時心急,又聽說因在衙門打聽這塊地的事,引得有心人議論,已經有人去相看那塊地了,舅母生怕會被人搶了先手,因此就……”她為難地笑笑。

  文怡已經聽明白了,因為山上有這麼一處溫泉在,對大表哥休養有好處,所以舅母便先下手自家買了,等於是奪走了她看中的地皮,因此舅母才會覺得難為情。

  她心中有些發涼,但又覺得不算意外。有過前世經歷的她,早有知覺,舅舅舅母對她再疼愛,也是比不上大表哥大表姐的,只要是為了大表哥大表姐,他們連她母親的奩田都能要回去。

  盧老夫人聽到後來,臉已經黑了,只覺得自己沒看錯人,這聶家果然不可靠!孫女兒看中了地,托舅家去打聽,結果知道是好地,舅家就自己把地謀了,這還叫什麼骨肉之親?!既無信,又不仁不義,端得是好親!

  屋中沉默下來,秦氏只覺得如坐針氈,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的兒子,她還是硬起心腸堅持下來了。這次是她私心作祟,對不起外甥女兒,只要能得到外甥女兒的諒解,叫她做什麼都行!

  文怡想了想,便問:“舅舅舅母既然買下了泉眼,可是連周圍的地也一起買了?”

  秦氏先是一愣,繼而面露喜色:“沒有、沒有!只買了溫泉周邊的一塊山林地,約有二三百畝大小,是想著建些房舍,再種幾十畝果子林的。”

  文怡暗暗松了口氣,又問:“那四周的地,是否能耕種?”

  “能!怎麼不能?!”秦氏聽出了文怡言下之意,頓時喜出望外,“你舅舅前後請了三四位積年的老農來看過,都說山下的是良田,只是拋荒了,好生拾掇拾掇,養個四五年,不輸給村子里的地呢。山坡上那一塊,早年是樹林子,如今被砍光了,再種些果樹上去,不過五六年,就能有出產。邊上還有一片緩坡,瞧著雖長了許多雜草,地也薄,但地方極大,開墾以後,種些耐旱的莊稼,還是可以的。”

  文怡聽得心里安定了些,悄悄打量祖母一眼,見她臉色發沉,便小心地道:“祖母,不如咱們就買了山下或山坡上的地吧?溫泉雖好,若是咱們家得了,祖母冬天時也有個地方休養,但帶了溫泉的地必定價格不菲,咱們家圖的是能耕種的田地,溫泉反倒在其次了。若是日後舅舅舅母家里方便,咱們借住幾天也使得。”

  盧老夫人皺了皺眉,深深地看了孫女一眼。文怡眼露哀求。無論如何,祖母和舅舅一家千萬別起沖突才好。雖然溫泉可惜,但只要能買到好田地,其他事情就不重要了。

  盧老夫人似乎看懂了孫女的眼神,面色和緩了些,但還是閉緊嘴巴不開口。

  秦氏看出了幾分端倪,心中暗道外甥女兒乖巧厚道,面上又添了幾分羞愧之色,但愛子之心終究還是占了上風,見盧老夫人有松動的傾向,便加緊道:“山下山上的地一並買了也使得!本來我們家聽說那是拋荒的地,按照國法,只要外甥女兒家里派人去復墾,滿了三年,便是一分銀子不花,也能得手。只是夜長夢多,若是不到三年就叫人占了去,豈不是白費了心機?再說,國法里定的是復墾的人得地,外甥女兒總不能親自去耕種,那地的歸屬就說不清了,因此我們老爺跟衙門的人扯了幾天皮,將地的價錢壓了又壓。若是親家老太太和外甥女兒有心買那塊地,我就回去跟老爺說,將地價壓到八百兩以下。那里足有上千畝地呢!著實劃算!若不是家里銀錢不湊手,我們家早就……”頓了頓,立時覺得不妥,干笑著改了口,“我們家也有些心動呢。”

  文怡聽得心動不已:“當真能把價錢壓得這麼低麼?舅母可別哄我,這麼好的事,怎的這麼久了,也沒人去買?”仔細算算,待庫房的東西賣了出去,至少也該有五六百兩入賬,加上家里的積蓄,買下那塊地並不是難事。

  秦氏笑道:“真不哄你。那塊地原本不是沒人過問,只是因附近有山匪出沒,因此無人敢買。前些日子,官兵得了消息,進山剿滅了山匪,連寨子都燒了,為此平陰的駐將立了大功,聽說不日就要高升呢!那一帶也從此太平了。那里的山口本是大道,等來往的人一多,必會有人問地的事。便是如今,也有幾個人上官府打聽去了。外甥女兒若是有心,還當盡快決斷才好。你舅舅回頭就去交錢,省得叫人搶了先。”

  文怡當機立斷,走到祖母身邊勸道:“祖母,咱們就買了吧?八百兩不到,上千畝地,哪里找這樣的好事去?”

  盧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既然有別人上官府打聽了,咱們也不好全買了下來,不然到時候顧聶兩家將好事占全了,顧家還得了大頭,必要遭人嫉恨!”

  這就是答應了!文怡心中大喜,忙道:“那就只買一部分,挑好的那塊!”

  秦氏忙道:“山下的地最好,離村子也近,想要佃出去,或是雇幫工,都極方便。還有山坡地也不錯,跟我們家的地也挨著,兩家可以相互扶持,你大表哥住在那里的時候,還能幫你照看照看呢。那塊雜草叢生的緩坡就算了,地方大,土也薄,出產又少。”細細一算,“那就足足少了將近三百畝地,前後有六七百畝,也盡夠了。我回去叫你舅舅幫著多壓些價錢!”

  盧老夫人淡淡地道:“話雖如此,到底只是聽說,我們祖孫倆都沒見過地是怎樣的,就這樣花上幾百兩銀子,心里總覺得不定。親家太太若是方便,還請派人送了魚鱗圖冊過來,我們細瞧了,再說其他。”

  秦氏臉一紅,不自然地動了動身體,收起了方才的興奮之色,拘謹地道:“親家老太太說得是,我這就回去討了魚鱗圖來。那山下的地既是入官的,衙門里必有詳細圖冊。”

  文怡不安地看了祖母一眼,盧老夫人不動聲色,仍舊淡淡地點了點頭:“麻煩親家太太了,畢竟離得遠,我老婆子不好出門,文怡又還小,哪怕是將地買了下來,將來如何收拾,還要請親家老爺多幫襯呢。尤其是山坡上那一塊,都是林子地,要想變成耕地,又或是補種果樹,都不是我們祖孫倆能料理得來的。”

  秦氏立時打了包票:“親家老太太盡管放心!我們家那塊地,也是要請人料理的,到時候讓他們一並收拾了就行!將來我們種果樹時,樹苗、肥料也一並置辦了,親家老太太派幾個可靠的人來監看,再不用費一點心!”

  文怡心中一陣驚喜:“真的?!這會不會太過麻煩舅舅舅母和大表哥了?”

  “不會不會,怎會麻煩呢?不過是順便罷了。”秦氏笑著拉過文怡的手,小心地打量著盧老夫人的神色,“原是我們家虧欠了親家,多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盧老夫人微微一笑:“那老身就等親家太太的好消息了。”

  秦氏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臨走前還再三保證,等冬天來臨前,溫泉莊子就起好了,到時要請文怡祖孫倆去小住幾天,將來莊子里就給她們固定留一個院子,她們想幾時去就幾時去。

  文怡站在祖母跟前,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緩緩勸道:“其實也沒什麼……方才孫女兒送舅母出去時,打聽到他們家買的那塊地,因帶了溫泉的緣故,不到三百畝,就要七百多兩銀子呢!都是山林地,種不了糧食,就算有果子林,少說也要幾年才能有產出。咱們要買的這塊地,前後六百多畝,還不知道要不要七百兩,但多是耕地,算來比他們要劃算得多!”

  盧老夫人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就算再乖巧,也不該連點氣性都沒有!這事兒是你舅舅一家不厚道,失了誠信,你不但不怪他們,還在我跟前為他們說好話,你真真氣死我了!”

  文怡縮了縮脖子,忽然笑著抱住祖母的手臂,撒嬌道:“您別生氣,不是孫女兒沒有氣性,只是覺得,這件事說來是咱們家得利更多。舅舅舅母心里生了愧疚,日後必有補償的。這麼細細一算,咱們家算是得了便宜又賣乖了吧?還有什麼可生氣的?大表哥是好人,他養好了身體,將來就更會用心照拂孫女兒了。孫女兒也盼著他好呢!難道祖母不是這麼想的?”她眨了眨眼。

  盧老夫人一指點在她腦門上,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也忍不住笑了,再瞪她一眼:“休要在外頭亂說!”言罷嘆了口氣,“活了幾十年了,眼看就要埋進土里的年紀,居然也跟小輩們耍起了心機。你這丫頭害人不淺!”

  文怡坐在腳踏上,頭伏著祖母的腿,喃喃道:“孫女兒知道是自己連累得祖母不能享清閑,心里只盼著家里能漸漸好起來,將來讓祖母享受真正的悠閑日子。”

  沒過兩天,平陰聶家就派人送了魚鱗圖冊過來。文怡陪著祖母,細細看了,又舍去了山坡上那塊地的一角,再從山下的地里,挑出靠近河溝的二百畝記了,剩下的一百來畝好地,就留給別人,再另外在山下村子邊上多劃了一塊地,預備蓋房子。就這樣,前後算了有五百畝上下,問了來人聶家昌議價議得如何,得知在一畝一兩二分上下浮動,正朝一畝一兩的目標前進,文怡便道:“請轉告舅舅,一畝一兩的價錢固然實惠,若是官府實在不肯松口,再添一二分也使得,最好盡快簽了文書,存了檔,也好大家安心。眼下中秋將近,若能及早買下田地,收拾收拾,說不定還能趕得及補種一茬秋麥。否則誤了農時,就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播種了。”

  來人領命而去,文怡松了口氣,回頭望向祖母,只覺得心里激動不已。等這塊土地成功過戶,六房的私產便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了,五百畝地,哪怕只有兩百畝是耕田,也足以讓她們一家六口人過上富足的日子,不用事事看長房的眼色。

  盧老夫人輕輕拍了拍文怡的手,嘆道:“我早該想到這一點才是。若是早早置辦了,長房待我們也不敢太過怠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面色一肅,“在外人面前,你千萬記得,要說是你舅舅幫著置辦的,為了給你添妝,知道麼?!”

  文怡笑道:“孫女兒省得,祖母不必擔心。這本就是咱們家的私產,別人想打主意,也是打不來的。”

  盧老夫人搖頭嘆息:“你不知道,若是我們祖孫倆日子過得清苦些,別人也不會打我們主意,但我們名下一旦有了大幅田產,別人就要動心了。”

  文怡怔了怔,笑道:“再動心,也沒法稱心如意,他們要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就隨他們去。我只知道這是舅舅給我置辦的田產,就算我死了,也輪不到顧氏族人頭上!”

  盧老夫人眉頭一皺:“說什麼瞎話!”文怡低頭輕笑。

  趙嬤嬤走到門外報說:“老夫人,小姐,十五老爺來了。”

  盧老夫人與文怡知道,這多半是顧宜同前日拉走的那一箱古董有了消息,忙讓人請他進來。

  只見顧宜同一臉愧色,唉聲嘆氣的模樣,給盧老夫人見禮時,也滿面羞愧難當的神情。

  文怡經過秦氏那一遭,心里已經先生出幾分防備心,腦中迅速轉過幾個猜測,但賣東西的錢關系到即將到手的田產,事關重大,她也沒耐性跟顧宜同啰嗦,直接問個清楚:“十五叔,難道那箱東西……出了什麼問題?!”




第二十八章 意外之財

  顧宜同紅了臉,小聲道:“我對不住六伯母,有一家古董鋪願意接手,可他家掌櫃……最多只肯出到六百八十兩銀子,就不肯再往上提了。這離我先前說的價錢……還差得遠呢!”

  文怡聽得一愣,馬上反應了過來,笑道:“侄女兒還當是什麼事呢,原來如此,這價錢卻也不低了,比侄女兒原本預想的還要多些。”本來所有東西加起來,才估價六七百兩,但她只讓顧宜同搬走了一箱,能賣上四五百就不錯了,能賣到六百八十兩,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她看了看祖母,只見對方臉上也有些意外之色,只是不算明顯。

  顧宜同的臉更紅了,不敢直視盧老夫人:“六伯母先前說那些東西至少能值上六七百兩呢,侄兒也覺得那樣的好物件,賣上八九百也是尋常事,請朋友估價時,也說能值千多兩銀子,沒成想一說要賣,那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肯松口。侄兒前些天說了大話,如今實在沒臉見六伯母。”

  盧老夫人淡淡笑道:“這不怪你,若是從店里買,自然能上千兩高價,但如今咱們是要賣出去,你朋友日後轉手,總得有利可圖才好。這跟我原先估算的價格差不離兒,就這麼定了吧。”孫女兒出人意料地只給了侄兒一半東西,能上這個價錢,已經不容易了。看來這個族侄還是能用的,剩下那些古董暫時收著,等將來需要用錢時,再叫他來料理吧。

  她正要開口答應了這個價錢,顧宜同卻吱吱唔唔地,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僅如此……昨日侄兒跟朋友說好了價錢,預定今日在六伯母這里問準了信,便要送東西過去的,沒想到昨兒夜里九哥忽然召了侄兒去,問起這樁買賣……直說六伯母和侄兒不厚道,明明是一族的,有好東西出手,不先緊著自家人,卻將便宜送給外人去占……”他為難地看了盧老夫人一眼,“侄兒跟九哥說,六伯母本是要請九嫂幫忙的,九嫂一直不應,六伯母以為他家沒興趣,才讓侄兒找了外頭的店。九哥便說先前是誤會了,如今知道了實情,還當光顧自家人的鋪子才是。侄兒……聽了九哥的出價,覺得略低了些,只是他到底是長兄,又占了大義名頭,侄兒委實不知該如何應對,還請六伯母示下,是……托給九哥呢,還是……照樣賣給侄兒的朋友?”

  文怡抿了抿嘴,淡淡笑道:“原來九嬸是誤會了,才不肯來的?這卻不好辦了,若是早兩天倒也罷了,如今十五叔都跟人家說好價錢了,只差祖母點頭,就能拉東西,可九叔這里……連價錢還沒談呢,怎麼好應他?所謂人無信不立,若是把東西賣給他,豈不是有違先前跟人立下的約?”

  顧宜同忙道:“可不是麼?我心里正為難呢,偏你九叔不肯讓步,還說我不該為了自己的信用,就不顧六伯母和九侄女的利益。東西賣給自家人,至少不會受騙,外人就難說了,萬一那家店得了東西卻不付錢,豈不是害了六伯母和九侄女?”咬咬牙,降低了聲量,“我那朋友是我舊日同窗,從前上書塾時就認識了,他家里開的古董鋪子,也是二十多年的老字號了,我是知道他家店鋪的行事,才放心將東西賣給他們的,沒想到九哥橫插一腳……”

  盧老夫人聽得分明,冷冷一笑,問:“他出的價是多少?”

  “五……五百兩……”

  盧老夫人挑挑眉:“那也不算低了。”

  文怡心中暗嘆,跟前世那六十兩比起來,真真算是高價!

  顧宜同卻聽得心灰,訕訕地道:“若六伯母覺得……九哥更可靠些,那侄兒就去跟朋友打招呼……”

  盧老夫人微笑道:“自家人本來就更可靠些,只是我們已經跟店家說好了價錢,無端變卦,卻不大好,老九既有意,怎麼不早說?!這樣吧,你去跟他說,一百多兩銀子不算什麼,但信義無價,咱們家祖上有嚴訓,是要後世子孫做守信之人的,哪怕是跟商家打交道,也不能忘了老祖宗的教導,若他真有心接手,好歹要給人一個合適的理由。本來人家開了六百八十兩的價錢,我們是嫌低的,還要再議一議,如今只要他出的價比這個數高一兩銀子,我就把東西都賣給他,給他占個大便宜!另外,我們家還有些破爛碗碟,不值什麼價錢,也照這個低價給他,別說我老婆子有了好處總是便宜外人!”

  顧宜同聽得瞠目結舌,文怡忍笑叫了一聲“十五叔”,他才反應過來,想了想,也笑了。他雖老實,卻不是笨蛋,那位九堂兄,是萬萬不肯多掏將近二百兩銀子來買這幾樣古董的。他在朋友家的鋪子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價錢說到這個數上,這還是因為朋友剛好認得一位出手闊綽的熟客,近日想要入手那種紫銅古爐,又對那幾只瓶子很有興趣,願意高價購入,朋友覺得有利可圖,方才答應了這個價錢。不是他自誇,雖然這個數字離他預計的還有很遠距離,但換了一家店,未必能出到這個價。九堂兄家的鋪子,規模遠遠不及朋友家的,小打小鬧還罷了,上哪兒找那樣大方的主顧去?

  至於那些破爛碗碟,他早就聽侄女兒說過了,只當是盧老夫人在說笑,並沒放在心上。

  想明白了,他便笑道:“那侄兒回頭就去跟九哥說,若是他實在為難,侄兒也不好勉強。畢竟那一邊已經說定了時間,最遲三日後就要運東西過去了,不然耽誤了主顧送禮,侄兒可得罪不起。聽說是知府老爺的親戚呢。”

  盧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再打量了一下顧宜同,覺得這個族侄順眼許多,也沒先前那麼傻愣了,便微笑著點頭:“那就辛苦你了。”回頭囑咐文怡:“先前你四伯母送了些藥材過來,我瞧著有幾樣都是產婦能用的,讓趙嬤嬤包一包,給你十五叔帶回去。”文怡明白了她的意思,忙應了轉身離開。

  顧宜同忙推辭道:“這這這……這如何使得?侄兒把事情辦成這樣,已經愧對六伯母了,您還送東西給侄兒媳婦,這實在是……”

  盧老夫人抬手止住他,微笑道:“不過是幾味藥材,你不幫我辦事,我也是要送去的,如今不過是讓你順便帶走。等那幾樣古董交割完畢,我再重重謝你。”眼見顧宜同又要推辭,她臉一沉:“長者賜,不敢辭。你不肯收我的東西,是不是嫌棄東西少了?!”

  顧宜同立時閉了嘴,不敢再多說什麼。

  盧老夫人這才緩和了臉色,道:“這就是了。你幫我做事,是你的孝心,我要謝你,是我們祖孫倆的心意,好歹叫你丟下媳婦孩子跑了幾天腿,難道還能白使喚你?!我老婆子可不是那種人!”

  顧宜同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出門,臉上就一直帶著笑。族里的傳言實在不可信,這六伯母哪里是個陰沉刻薄的人?不過是嘴上嚴厲些,其實人情世故都通透,待他們這些小輩也十分慈愛,應該賞的東西,她從不小氣。族人不過是嫌她家絕了戶,小看了六房,方才在背後說些不三不四的閑話罷了。

  他細細算了算這些天從六房得的東西,有藥材,有補品,有寓意吉祥的小東西,給小兒子玩的,也有開了光的佛器,能保家人平安。雖然不算貴重,卻樣樣都是得用的,難得的是這份心意!比別人花大價錢買來的禮品更珍貴。看了看手中的補品,想到家中臉色越來越紅潤的妻子和小兒子,他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把九堂兄打發掉,不叫六伯母祖孫倆受委屈!

  且不提顧宜同是如何跟七房斗智斗勇的,盧老夫人和文怡祖孫倆到了第三天,就得到九房的確切傳信,已經定了是跟那家老字號古董鋪做交易,七房聽說是知府的親戚要買,又見六房咬定了價錢不肯松口,便不情不願地放棄了,對盧老夫人口中的破爛碗碟自然更沒興趣。顧宜同親自押送東西到了平陽城內,晚上回來時,懷里已經揣了六百八十兩的銀票,一分不少地交到盧老夫人手上,又拿出契約請她驗看。

  盧老夫人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叫文怡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小匣子遞給顧宜同,笑道:“拿著吧,不值什麼錢,只是點小小心意。”

  顧宜同心知這就是“謝禮”了,打開一看,卻是一小塊玉石印章,淡淡的青色,又微微泛著黃,質地溫潤,表面淺淺刻著幾桿翠竹,做工精細,顯然是印石中的上品,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印章底部不慎磕壞了一小角。他立時激動起來:“這這這……這不是……封門青麼?!”那可是上好的印石!看這質地,雖然小了些,若不是磕壞了,少說也值上百八十兩!

  文怡見狀有些驚異,那是從祖父書房里找出來的東西,她好不容易才擦干凈了,找個好匣子來裝著,雖然質地不錯,到底有了瑕疵,她還擔心拿這個當謝禮,十五叔會覺得不滿呢,怎會如此激動?

  盧老夫人卻笑道:“這是你六伯父生前收羅到的東西,本想親自刻了印玩,沒想到一時不慎,磕壞了,就一直沒用上。前兒收拾房子時,找了出來,我想著這是不完整的東西,我們祖孫倆又不好這一口,丟了太可惜,你既然愛搗鼓這些個玩意,就給你了。你別嫌棄,找個好工匠將那個角磨了,也是一枚好印呢。”再從他交過來的那疊銀票中抽出一張三十兩的,示意文怡遞過去,“這些給你兩個大兒子買些糖果糕餅吃,先前我只顧著你媳婦和小兒子,把他倆忘了,難得兩個都是孝順乖巧的孩子,昨兒下了學堂,還一起來給我請安。我老婆子總要表示表示,不能寒了孩子們的心。”

  顧宜同一愣,看低頭看看手中的印,忙整了整衣裳,恭敬一禮,嚴肅地道:“侄兒能得到這塊印,已是意外之喜,價值尚在其次,侄兒平日收羅各式印章,只是小打小鬧,這樣難得的珍品,從來只有看的份,這還是頭一回自己得了。有了它,侄兒只覺得滿心歡喜,不敢再受六伯母的謝銀。六伯母往後有事,盡管差遣侄兒,侄兒萬不敢辭!”說罷再行一個大禮,便喜滋滋地將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調頭去了,對文怡雙手呈上的銀票掃都不掃一眼。

  文怡看著他的背影,回頭驚訝地對盧老夫人道:“祖母難道是早就打聽過,知道十五叔喜歡印石,才叫孫女兒把這塊印找出來的?”

  盧老夫人看著手中的銀票和契約,微笑道:“先前你十五嬸還未生產時,我去過他家兩回,聽你十五嬸閑談時說起,你十五叔因喜歡這些,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七月十三那天他之所以會著涼生病,就是因為他從朋友處新得了一塊印石,熬夜刻時吹了風的緣故。他既如此著迷,想必會喜歡這塊封門青,其實那就是你祖父在世時為了打發時間擺弄的小玩意,值錢的那十來塊,在你父親考得功名前,都已經賣掉了,剩下的都是缺了角或刻壞的,賣是賣不上價錢了,人家也嫌棄。這塊封門青已經算是完好的了,給了你十五叔,也算是兩廂歡喜。”頓了頓,她盯住文怡,“有時候,投人所好,比送錢財有用。你十五叔是九房嫡子,雖是偏房庶支,但祖上經營得法,說不上大富大貴,卻也家產豐厚。平時我們閑話,只說他是個老實人,其實是因為他吃穿不愁,兄弟間又和睦,用不著跟人耍心眼的緣故。對他這樣的人,給再多的謝銀都算不了什麼,還不如投其所好,送點少見的印石給他。家里已經沒什麼好東西了,以後若是遇見,你就多留意些,不論是印石,還是相關的書籍或金石圖冊,哪怕不值什麼錢,只要東西別致難得,就能叫他滿意。”

  文怡知道這是祖母的經驗之談,前世卻是從沒聽她說起,如今教給自己,是要自己好生學習人情世故了,忙恭敬地應了,又照著祖母的吩咐,把買地要用的銀票另外拿個匣子裝了,剩下的小心收進祖母的鏡奩,預備日常花用。

  盧老夫人看著那只老紅木鏡奩,嘆了口氣,問:“今秋你又沒做新衣,只把你母親的衣裙改小了穿,冬衣總不能再混過去了吧?家里既有了銀子,你就叫紫櫻去集市上扯幾尺絨回來,也好備下冬天出門的衣裳。”

  文怡笑道:“祖母也記得呢?孫女兒今日一大早就打發紫櫻去買了,絨料太貴,只給祖母做一身,孫女兒就用密實些的綢緞夾了棉絮,做成棉襖,穿在大衣裳里面,最暖和不過了。祖母愛什麼花樣?孫女兒給您繡上?”

  盧老夫人皺眉看了她一眼:“何必節省至此?!我老婆子用不了好料子,舊年的衣裳也多,不做也沒什麼。你小姑娘家家的,才該好生打扮打扮,舊衣裳都小了,你母親的衣料又嫌老舊,叫人瞧了不象!快叫紫櫻來,讓她明兒再去買輕柔鮮亮、厚實暖和的衣料去!”

  文怡只是笑,卻不應聲。這時,趙嬤嬤急步走了進來,道:“老夫人,小姐,聶家派人來了!”

  文怡心下訝然,難道舅舅家的人是來取銀子的麼?倒是剛好。

  沒想到來人卻不是往日送信的那位管家,而是一個十六七歲、相貌平凡的少年男子,穿著棉布長袍,一派書卷氣,怎麼瞧都不象是小廝書童之流。

  來人自稱姓君,名敏行,是聶珩至交,今晚前來只是作為朋友的信使,將一封密信送到顧家來,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文怡隔著屏風打量著他,心下疑惑,待張嬸將聶珩的信送到她手上時,她一看,就立時嚇了一跳。

  信里夾著一張地契,是文怡先前看中的山坡地上,後來放棄的那片緩坡的,整塊地總共有三百二十一畝。按照聶珩信里所言,這是他用私房錢買下來,送給文怡的,以彌補他母親的糊塗之舉給她們祖孫帶來的損失。他身為人子,不敢忤逆,更不敢指責母親的一片愛子之心,但終究心里有愧,只能用這種方法向表妹賠罪。

  文怡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將信和地契遞給祖母,暗暗嘆息。...<div class='locked'><em>瀏覽完整內容,請先 <a href='member.php?mod=register'>註冊</a> 或 <a href='javascript:;' onclick="lsSubmit()">登入會員</a></em></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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